杨厂长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嘘”了一声。
“不许说话不许问!”
“再不懂,憋着!”
“实在憋不住,去板厂胡同问东子!”
“在厂里一个字不许多问!”
林向东看着聂副厂长那副憋得难受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再也忍不住,“呵呵”一声笑了出来。
办公室里凝重气氛顿时随之一松。
三人又说了些无关大局的闲话。
见天色不早,林向东这才起身告辞……
………………
日子像挂在墙上的日历。
薄薄的纸片被一张张撕下,飘落。
转眼间,撕到了农历二月的页码。
春寒料峭,冻杀年少。
倒春寒的威力,比那数九寒冬似乎还要来得沁骨几分。
红星轧钢厂里的气氛,却与这冰冷的天气截然相反。
如同从轧钢机里才出来的钢板,翻腾滚烫,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暗流汹涌,人心浮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硝烟味。
林向东办公桌最底下带锁的抽屉里。
关于赖副书记的材料,早已不再是零散的纸片。
一张张,一件件,按时间、按性质、按关联人物,理得清清楚楚。
订成厚厚的一叠。
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
工作组主持的生活会终于散了场。
会场里烟雾缭绕。
各种冠冕堂皇的发言和暗藏机锋的表态都已结束。
林向东大步走出小会议室。
照例,他得先去接媳妇云舒下班。
三零幺医院住院部楼下。
云舒笑盈盈坐上后车架。
林向东轻声道:“云舒,我先你回家,还得去火车站接六师叔。”
“到家跟妈说一声,晚饭她别沾手。”
“今儿这顿我来张罗。”
“六师叔跟师祖、二师伯不同,持戒甚严。”
“半点荤腥不沾,得单做。”
云舒紧了紧抱着丈夫公狗腰的手。
嗔道:“既然要去车站接人,还绕道来接我做什么?”
“这不是耽误工夫吗?”
“飞羽姐出差不在家,六师叔人生地不熟的……”
她担心误了接人。
林向东笑道:“放心吧,我看着时间呢,误不了事。”
“六师叔来过四九城,道行又深,算不上人生地不熟。”
车轱辘碾过胡同的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先将云舒送回南锣鼓巷95号大院。
这才调转车头,朝着四九城火车站的方向驶去。
买了张站台票,走进月台。
没等多久。
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声由远及近。
一列绿皮火车,喷吐着滚滚白气缓缓滑进站台。
沉重的铁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况且”“况且”的声音。
车厢门打开。
拎着大包小裹的旅客像开了闸的洪水。
熙熙攘攘地从车厢里涌了出来。
各种方言跟京片子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林向东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一眼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六师叔一身青色道袍,头上束着古朴的道冠。
在灰扑扑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静出尘。
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包袱,步履稳健从容。
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无关。
林向东举起手臂,用力挥舞:“六师叔!这里!这里!”
六师叔嘴角浮现出一抹温和笑意。
加快脚步,穿过人群。
平和问道:“东子,只你一人?”
林向东伸手接过包袱,笑着解释。
“飞羽姐出差去了。”
“顾大爷局子里今天有要紧案子,加班加点,脱不开身。”
“我先接您回家安顿,这一路舟车劳顿,辛苦师叔了。”
这段日子,他白天在厂里周旋于各种明争暗斗。
晚上等云舒和孩子睡熟了。
还得修订补充那本关乎万千乡村的《赤脚医生手册》。
今儿六师叔这位医术惊为天人的道门神医总算到了四九城。
他这甩手掌柜,又能当成了。
想到这里,林向东心头一松,满眼是笑。
车站广场,二月春寒扑面。
林向东推出车棚里的二八大杠。
“六师叔,走了!”
六师叔的目光落在车把上挂着的崭新的铁锅上,不由得微微一愣。
山羊胡子都跟着颤了颤。
“东子,你家锅……坏了?”
他实在想不出这铁锅挂在车把上随行的理由。
林向东嘿嘿一笑。
“没坏,好着呢!这不是您要持斋嘛!”
“我专门去供销社买了口新的!”
“以后啊,就用这个给您做菜!”
“保证一点荤腥不沾,干干净净!”
六师叔捻着颌下两道清疏的山羊胡须。
看着这个心思细腻的师侄,眼底笑意更深。
师叔侄二人穿行在四九城华灯初上的街巷里。
暮色将浓。
南锣鼓巷95大院的轮廓在昏暗中渐渐清晰。
前院东厢房。
林向南正百无聊赖地守着弟弟写作业。
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叮铃哐啷”熟悉的停车声。
“哥回来了!”
林向南“腾”地一声从炕上弹起来!
眨眼间窜出东厢房,直扑向刚刚下车的六师叔。
“六师祖!您可算到了!”
林向南小脸红扑扑的,声音又脆又甜。
亲昵地笑道:“快!快进屋暖和暖和!”
“今儿外面可冷了!”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六师叔往东厢房里走。
“师父出差前千叮咛万嘱咐的!”
“说一定得招待好您!”
“顿顿都要有新鲜蔬菜,茶水得是滚烫的,炕头得烧得热乎的!”
“要是怠慢了您半分啊……”
小姑娘顿住脚,板起小脸。
煞有介事地竖起三根手指头在六师叔眼前晃了晃。
学着顾飞羽的语气,一字一顿地道:
“师父说了,要是招待不好回来就狠狠揍我!”
“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
六师叔被林向南夸张的小表情逗乐了。
大手落在林向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宠溺笑道:
“你师父会揍你?”
“她恨不得将你捧在手心,舍得动你一根手指?”
“这话我怎么……这么不相信呢?”
林向东哈哈一笑。
“六师叔,您别听小南胡说八道!”
“飞羽姐揍她怎么可能?”
“找根大拂尘揍我还差不多!”
六师叔实在没忍住,顿时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