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听见震天响的电话铃声,皱了皱眉。
推开小办公室的门,拿起电话听筒。
“你好,保卫科。”
电话那头传来李秘书的声音。
“林科长,厂长找你。”
林向东干脆利落地道:“好,我马上就到。”
“咔哒”一声挂断电话。
外面大办公室里。
冯广唐还牵着新媳妇的小手,喜气洋洋跟保卫科兄弟们说笑。
“广唐!”林向东轻声唤道。
冯广唐嬉皮笑脸地道:“来了!来了!”
林向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低声道:“玩是玩,笑是笑,喜事归喜事。”
“安排你的任务,可不能疏忽大意。”
“这节骨眼上,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冯广唐腰板挺的笔直,“啪!”一个敬礼。
“科长大人放心!”
“您交代的人物,小的时刻谨记在心!”
“保证连只苍蝇都别想从咱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林向东看着他这副夸张又认真的样子笑了笑,没再多话。
这小子虽然飞扬跳脱,但交代他办的事,从来不含糊。
没再耽搁,转身朝厂办大楼方向走去。
四九城的春天,来得很晚。
正月十五元宵已经过了。
天气依旧阴冷得能冻掉下巴颏。
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呜呜作响。
满城萧瑟,一如隆冬。
厂办大楼。
杨厂长办公室房门虚掩。
林向东敲门进去,李秘书立即出来自动自觉守在门口当门神。
屋内淡淡的烟味混着茶香。
房门刚关上,聂副厂长便急切地问道:
“东子!东子!该收网了吧?”
“那厮上蹿下跳,跟没腚的猴子似的,看得人脑仁生疼!”
“再让他这么折腾下去,厂里都要被他搅和成一锅粥了!”
他没具体点名,不过谁都知道说的是赖副书记。
林向东没立刻回答,坐在聂副厂长身边,慢悠悠地道:
“叔啊,那子弹又没飞您身上。”
“您这火急火燎的,做什么?”
顺手拿起茶几上一支申城丰华牌圆珠笔。
杨厂长看着聂副厂长抓耳挠腮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
随口打趣道:“东子,快别说子弹这茬了。”
“你聂叔那脑子,绕不过这个弯。”
林向东笑了笑。
手指灵巧地一拧一拔,将圆珠笔的小弹簧拆了出来。
两根手指捏着那根小弹簧,按在茶几玻璃板上。
手一松开,弹簧猛地弹起飞出去老远,才跌落在地上。
林向东看着依旧满头雾水的聂副厂长。
眼神意味深长。
“叔,看见没?”
“眼下这局面,就跟这弹簧一个样。”
聂副厂长眨巴眨巴眼,嘴里嘀嘀咕咕。
“困难像弹簧,你弱它就强?”
“这话我倒听过,可跟眼前有什么关系?”
杨厂长本来满腹心事。
被聂副厂长这铁憨憨一逗,没绷住笑了出声。
林向东也是真无奈了。
凑近聂副厂长耳边,将声音压得更低。
“叔啊,咱得让那厮在场上多蹦跶一会。”
“他蹦得越欢实,聚在他身上的眼光就越多越杂。”
“这叫集火。”
“让该盯着他的眼睛都盯着他,省得去霍霍旁人。”
“也是保护老方书记原先那些老伙计。”
“那厮现在就是厂里那棵最招风的大树,能替后面的人挡挡。”
他顿了顿,确保聂副厂长听明白了。
接着又道:“还有一层。”
“工作组下来,人家也得有工作成绩不是?”
“这现成的工作答卷不就放在这了?”
这几句话,林向东真是掰开了,揉碎了,说得不能再明白。
就怕这位擅长冲锋陷阵的百战老兵,听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
聂副厂长大手使劲挠了挠头发。
最后憋出一句:“你们这心眼子……怎么长的?”
“比那筛子眼还密乎!”
杨厂长揉了揉眉心,带着深深倦意叹了口气。
“这不也是没法子?”
“你以为谁都跟你们似的?”
“背后杵着能顶天的大神?”
林向东没接话。
弯腰捡起地上的小弹簧,将圆珠笔重新装好,放回茶几上。
他背后的那尊大神,就快焦头烂额,自顾不暇……
这念头像根细针,在他心头轻轻刺了一下。
聂副厂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几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摊开的报纸。
手指重重地点在一篇社论标题上。
低声道:“东子,冒加湾那位跟骆叔闹得很不愉快,动静不小。”
“这事你听你家老爷子提起过没?”
事关行伍,聂副厂长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林向东过去扫了一眼社论的标题。
心如明镜。
他自然知道聂副厂长指的是高层之间的暗流涌动。
谨慎地道:“模模糊糊听老爷子提过几句。”
“那年在西山古老爷子家碰面时,原本想顺嘴提一句。”
“提醒骆老爷子留点神……”
“只是没机会。”
其实他不是没机会说。
而是源自灵台识海的强烈示警,根本说不出口。
提起行伍里的事,聂副厂长瞬间像是换了个人。
对厂里事务的迷糊劲一扫而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指着报纸上的另一段,不满地道:“东子,你再看这个……”
“聚香书屋点名表扬,四个第一好,是个创造……”
“这调门一起来,下头当兵的还怎么专心训练?”
“放着正事不抓,整天搞这些虚头巴脑的,这不是……”
他心直口快,肚子里的话眼看就要像炮弹似的往外崩!
“作死啊!”聂副厂长话音未落,杨厂长脸色骤变。
手掌结结实实捂住了聂副厂长的嘴!
低声喝道:“老聂,你这张嘴能不能留个把门的!”
“什么话都敢往外蹦!”
“这要传出去,十个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杨厂长又急又怕,额角渗出了细汗。
聂副厂长被捂得直翻白眼,“唔唔唔”地挣扎。
手指着报纸,瓮声瓮气地道:
“这上面不都写着呢嘛!”
“我照念都不成?”
林向东也是满眼无奈。
“叔啊,跟您说话,就跟拎着脑袋瓜子在刀尖上跳舞似的。”
“下回您要是实在管不住这张嘴。”
“咱回板厂胡同,关起门来,您爱咋说咋说,成不?”
聂副厂长好不容易挣开杨厂长手掌,冲两人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杨厂长瞪了聂副厂长一眼。
生怕他再语出惊人,赶紧转开话题。
“东子,以后咱厂里的民兵营训练,内紧外松……”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林向东心领神会。
立即应声:“明白!”
聂副厂长听得云山雾罩,嘴巴张开一条缝,又要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