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皱着眉头，好容易忍到赖副书记口沫横飞的发言结束。
下午的生活会也终于接近尾声。
此时别说林向东跟杨兴邦、聂平远几人。
就连几位组织成员和厂里其他中层领导。
都敏锐捕捉到了工作组成员脸上极力隐藏却按捺不住的兴奋之色。
刘组长嘴角挂着一抹可堪玩味的笑容。
率先起身，大力鼓掌。
“说得好！”
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小会议室里响起。
“我们需要的就是赖副书记这样敢于揭盖子、勇于批评的老同志！”
“这种精神，值得全厂干部职工学习！”
他带头鼓掌，早已摸清风向的与会者自然心领神会。
全场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赖副书记站在台上，被这远超预期的热烈反响冲得有些眩晕。
脸颊泛着红光，背脊挺得笔直，下巴也高高扬了起来。
仿佛看到自己在工作组支持下，在红星轧钢厂里甩开膀子、大干一场的风光！
那可是一片锦绣前程。
镜片后的小眼睛志得意满扫视全场。
目光掠过杨兴邦、聂平远、施强国等人的时候。
带着一种即将掌控局面的优越感。
散会后，人群像退潮般涌出小会议室。
林向东面色平静地收拾好文件著作，正准备回家。
刚走到楼梯口，袖子被人轻轻一拉。
侧头看去，正是聂平远。
聂平远不动声色地给他使了个眼色。
嘴唇微微翕动，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道：
“晚饭后，板厂胡同。”
林向东眼神微动，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骑着二八大杠，熟门熟路地去三零幺医院接云舒下班回家。
南锣鼓巷９５号大院前院东厢房。
饭菜的香气和孩子的咿呀声冲散了正月的寒意。
吃过晚饭，林向东帮着林母收拾好碗筷。
对抱着孩子的云舒轻声道：“妈，云舒，我先回趟板厂胡同。”
“杨叔聂叔找我说几句话。”
“等会再回来接人。”
林母轻轻应了声：“成，你去吧。”
云舒怀里的小家伙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朝林向东挥舞着。
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节。
林向东笑着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蛋。
穿上军大衣，转身离开。
板厂胡同小四合院静悄悄的。
如意门旁那块松动的青砖缝里藏着备用钥匙。
杨兴邦、聂平远几人都知道。
林向东推门进去，正房里早已亮了灯。
昏黄的光晕下，杨兴邦和聂副厂长坐在里间炕上。
两人都没说话。
手指间夹着香烟，烟头在昏黄灯光瞎发出时明时暗的红光。
林向东笑道：“杨叔，聂叔，什么要紧话厂里不好说？”
“还得劳烦二位跑这里来开小会？”
边说边伸手在炕沿上摸了摸，炕已经点上，正热乎着。
转身泡了壶好茶，又端出一碟瓜子几块点心摆在炕桌上。
杨厂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这不是下班了么！”
“厂里说话能方便？”
“你当工作组那些人是摆设？”
“刘组长是咱老交情不假，可人家现在代表上面！”
“咱们仨下班后凑一块嘀嘀咕咕，让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还嫌不够扎眼？”
杨厂长吐了口烟圈，眉头皱得紧紧的。
林向东呵呵一笑。
“成，您二位考虑得周全。”
“到底什么事这么神秘兮兮的？”
杨兴邦掐灭了烟头，抬眼看向林向东。
“东子，你手底下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巡逻队长？”
“就是专门负责收风的，机灵，腿脚勤快那个。”
“您说冯广唐？”林向东接口问道。
“对，就是他。”杨兴邦点了点头。
“让他给我盯死老赖！”
“力度跟原来盯黄司一样！”
“那厮憋着劲想搞个大成绩出来给工作组献礼！”
“咱们厂这段时间刚稳当点，可经不起他再折腾！”
林向东道：“叔，您放心。”
“我已经安排下去了。”
“今早上班路上，正好碰见老方书记，他特意提醒了我一句。”
“让我给您二位也带个话，多留个心眼。”
“当心老赖最近的动作。”
“尤其是护住原先跟他共事的几个老伙计。”
聂平远关切地问道：“老方在清洁班组……能适应吗？”
“唉，那么大岁数了，还赶上这一遭……”
聂平远语气里带着唏嘘。
林向东摇了摇头。
“一时半会儿哪能真适应？”
“看着人就老了十岁不止，背都驼了……”
杨厂长又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林向东沉默片刻。
半晌才道：“其实现在下来，未必是件坏事。”
“嗯？这怎么说？”
杨厂长和聂副厂长同时看向他。
林向东组织了下措辞，低声道：
“飞羽姐，前几天跟我提过一嘴。”
“倒也没具体说啥情况。”
杨兴邦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聂平远可能还察觉不到什么，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叔侄三人低声交换了些厂里的情况。
直到夜色渐深，窗外寒风从门缝里丝丝缕缕的钻了进来。
一阵比一阵冷。
杨兴邦和聂平远两人带上围巾帽子，裹紧大衣，起身告辞。
林向东送两位叔叔出了院门。
仰头望着仿佛压着铅块的天空，沉默半晌。
转身推起靠在墙边的二八大杠，深吸一口气，蹬车回南锣鼓巷。
伸手推开前院东厢房房门。
里间炕上。
林母和云舒拿着小手铃逗弄挥舞着小胖手的大胖小子。
小家伙咯咯直乐，笑声清脆响亮。
林向南早已写完作业，守着正咬铅笔头的林向北，耐心指点。
林向东不由得微微一笑。
厂里那些勾心斗角，暗流涌动的烦心事。
被眼前温馨画面轻轻冲淡，转瞬没了痕迹……
…………………………
次日一大早。
林向东两口子抱着儿子回南锣鼓巷。
刚走金柱大门前。
正好碰见傻柱一家三口骑着二八大杠回来。
傻柱大黑脸上写满疲惫，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刘岚抱着孩子，也是满脸憔悴。
林向东停下自行车，问道：“柱子，老丈母娘……今早出殡了？”
傻柱黯然地点了点头。
“嗯，刚送上山。”
“街道给安排的地方，在西郊外，还算清净。”
林向东轻轻拍了拍傻柱宽厚的肩膀：“这几天是真累狠了。”
“好好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