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林向东跟聂平远的脸忽明忽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不多时,几道热菜跟下酒菜便得了,香气扑鼻。
林向东手脚麻利地用木托盘装上,热气腾腾地端进了正房。
聂平远背着手,乐呵呵地跟在他身后。
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军歌小曲。
正房里间烟雾缭绕。
顾玄真大马金刀地歪在炕上,手里夹着根大前门。
唾沫横飞地跟杨兴邦,章国伟两人说话。
除了杯中酒、指间烟,顾玄真还真没什么别的爱好。
林向东利索地收拾好炕桌。
将几碟下酒菜跟热菜一样样端上去。
摆上碗筷酒杯后,转身打开柜子。
扬声问道:“顾大爷,今天喝西凤还是汾酒?”
顾玄真一骨碌从炕上翻身坐起。
嚷道:“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有啥劲道?”
“就喝红星二锅头!”
“喝着得劲,痛快!”
林向东一笑。
从柜子里取出几瓶五星二锅头放在炕上。
顾玄真探手拧开一瓶,浓郁酒香瞬间散开。
“喝酒!喝酒!”
“你们厂里那些破事,边喝边说!”
林向东给四位叔伯满上酒。
杨兴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转头看向聂平远。
笑道:“老聂,刚才在厨房,跟东子都说了?”
聂平远嘿嘿一笑。
“说了,那还能不说?”
“憋肚子里多难受!”
杨兴邦指着他直乐。
“就知道你肚子里装不下二两油!”
“横竖明天一大早,工作组那边的通告就得贴出来。”
“还巴巴地跑去厨房跟东子提前透风!”
林向东接口笑道:“依我看,明天那告示,也就听个响。”
“大热闹还在后头呢。”
“见过躲是非的,没见过削尖了脑袋,硬要往是非窝子里钻的!”
杨兴邦和聂平远互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
异口同声道:“这不正好?”
顾玄真仰着脖子干了杯中酒,心满意足地咂巴咂巴嘴。
推了推身边的章国伟。
“小伟子,你家那二小子,今年过年又没回来探亲?”
“前两年弟妹不是还念叨着,想让他跟我们家飞羽处处看么?”
章国伟摇摇头,夹了片卤牛肉,
“没呢,信里说北边紧得很,挪不开身。”
章立业戍守在北国,归期渺茫。
那边的局势,一年紧过一年,风声鹤唳。
林向东心里门清。
这场漫长的对峙,要等到八十年代后,苏顺帝上来才能真正缓和。
如今那位挂着满身勋章的苏勋宗,正在醇酒美人,玩得不亦乐乎。
就这么一朵奇葩,竟还能逼得大洋彼岸的鹰酱不得不退避三舍……
足见此时的毛熊,是怎样一头令人心悸的钢铁巨兽。
林向东给顾玄真满上酒,打趣道:“顾大爷,您可消停点吧。”
“飞羽姐今天去了白云观,您这话要是飘进她耳朵里……”
“您猜猜,您得几天才能摸到酒瓶子的边?”
顾玄真挠了挠乱蓬蓬头发,嘿嘿干笑。
“你小子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家飞羽还单着呢!”
“我这当爹的能不急吗?眼瞅着一年大过一年……”
聂平远放下酒杯,温言劝道:“顾大哥,急也没用。”
“飞羽那工作性质你又不是不知道。”
“一年到头,有大半年都在荒山野岭,犄角旮旯里餐风露宿。”
“立业呢,守着国门,连探亲假都难批。”
“这俩人就算真凑成一对儿,那也是牛郎织女,聚少离多。”
“各自为国,苦了小家。”
他顿了顿,才接着道:
“不如这样,回头让我家那口子,在大院里帮她踅摸踅摸?”
“找个工作安稳,能顾家的。”
顾玄真眼睛一亮。
“那敢情好!”
“不过可有言在先,风吹就倒的文弱书生可不成!”
“我家飞羽那身手,可是出自太清宫嫡系!也就……”
他斜着眼睛看了看林向东。
“也就这小子,还能跟她比划比划!”
杨兴邦促狭地推了林向东一把,打趣道:“听见没东子?”
“后悔了吧?结婚结早了!”
“要是早几年遇上飞羽,你顾大爷这会儿还犯啥愁?”
林向东连连拱手告饶:“叔,我的亲叔!您可饶了我吧!”
“这话要是让云舒听见,我还活不活了?”
章国伟在一旁帮腔凑趣。
“云舒斯斯文文,秀秀气气,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难道还会动手揍你?”
林向东双手一摊。
“揍人她倒真不会。”
“可这滴水成冰的大冷天,万一被赶下床,裹着冷被窝睡厢房……”
“那也不是人受的啊!”
一句话,逗得满屋子老少爷们哄堂大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几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聚在一处。
话题自然而然绕不开那些烽火连天的岁月。
说起爬冰卧雪,枪林弹雨……
说起那些牺牲的战友……
说起那一场场惊心动魄的战役……
越说越激昂,越喝越酣畅。
不知不觉间,几瓶红星二锅头已然见了底。
章国伟、杨兴邦、聂平远三人脸上泛着红光,说话舌头打卷。
身子也微微摇晃起来。
唯有顾玄真,依旧眼神清亮,跟个没事人一样。
林向东摇了摇头。
从兜里掏出个小瓷瓶,一人嘴里塞了一颗醒酒丸。
笑道:“我去下两盘饺子,垫垫肚子,时候也不早了,该散了。”
顾玄真立刻嚷嚷道:“东子,我要羊肉大葱馅的!”
“可别又整素馅饺子糊弄我!”
林向东笑着应道:“知道!您的口味,我还能忘了?”
说着转身进了厨房。
不一会,端上来两大盘热气腾腾的白胖饺子。
四人就着醋碟和蒜瓣,风卷残云般吃完。
林向东送着出门,见顾玄真坐进吉普车驾驶座。
不放心地嘱咐道:“顾大爷,您今儿可没少喝!”
“路上千万开慢点,悠着些!”
顾玄真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这点酒算个球!坐稳了!”
一脚油门踩下,吉普车引擎轰鸣冲出胡同。
林向东回屋收拾好碗筷杯盘,将正房打扫得干干净净。
这才锁上院门,回了南锣鼓巷95号大院不提。
……………………
次日一早,天阴沉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刮脸。
红星轧钢厂大门口的宣传栏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