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松开搭在老太太枯瘦手腕上的手指。
朝身旁的傻柱沉重的摇了摇头。
灯光昏黄。
傻柱那张大黑脸上的神色愈加黯淡,像是蒙上了一层灰。
半晌。
才干涩地问道:“东子……真,真不开个方子试试?”
林向东的声音低低地传来。
“命数已绝,油尽灯枯。”
傻柱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
“等会回去见了小岚,话说得……软和些。”
两人刚准备转身离开这间弥漫着病气和陈腐味道的屋子。
门外传来一道尖利刻薄的女声。
“傻柱!”
“大白天的,开什么灯?!”
“敢情泡子钱不是你出啊!”
破旧的木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涌进一股裹着寒气的风,跟着风挤进来的是一群人。
打头的是刘岚的哥嫂。
一对三十出头的夫妇,脸上还带着拜年串门留下的红光。
身后跟着两个缩着脖子,冻得脸蛋发红的小姑娘。
刚才说话的女人怀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孩子。
傻柱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声音也沉了下来。
“妈还病着。”
“你们出去拜年,连个人都不留下看着她?”
“万一有个闪失……”
刘岚的嫂子撇了撇嘴,眼皮都没抬。
“有什么好看的?她又不能动!”
“再说了,爸不是在家?”
刘岚的哥哥忙拉了她一下。
问道:“傻柱,这是?”
傻柱简短地道:“我们厂保卫科长,过来看看妈。”
刘岚的嫂子一双眼睛立即滴溜溜地在屋里扫来扫去。
最后落在空荡荡的方桌上。
两片薄薄的嘴唇开合,嘟嘟囔囔地道:
“啧啧,还是厂里领导呢,大过年的空手上门!”
“真够讲究的……”
一股邪火“腾”地一声冲上了傻柱脑门。
拳头一攥,青筋直暴,张嘴就要骂回去。
林向东不动声色地伸手拉住傻柱的胳膊。
看了看刘岚的嫂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我疏忽了,没顾上这些虚礼,下次补上。”
不等对方再开口,转头对傻柱道:“柱子,走了。”
跟这种人多浪费半句口舌,他都觉得跌份。
傻柱被林向东拽着,强压着火气,跟着出了门。
老北风从大杂院屋顶枯黄的野草上卷过,发出呜呜的声音。
冬日里的稀薄阳光,被吹得更加惨淡稀薄。
几只寒鸦栖息在院中那棵光秃秃的大树上。
被惊得“哇!哇!哇!”乱叫了几声。
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几声不祥的余音……
傻柱轻声道:“东子,对不住……”
“你不怕忌讳,好心好意来看病,结果……”
林向东推起二八大杠,低声对傻柱道:“没什么可气的。”
“不过,柱子,有些事……得预备下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老太太这光景……最多,最多三天。”
傻柱的脚步顿了一下,从喉咙深处闷闷地挤出一声:“嗯……”
两人刚推车走出大杂院,迎面撞上刘岚的父亲。
老头手里拎着个空酒瓶子,摇摇晃晃,浑身酒气。
醉眼朦胧地看着傻柱,舌头都捋不直。
“傻……傻柱……小岚呢?”
傻柱眉头皱得更紧,没好气地道:“今天大年初一,小岚在家呢!”
“按规矩,明儿初二才回来拜年!”
他实在看不惯老丈人这副醉醺醺,万事不管的德性。
刘岚的父亲将手一伸,含糊不清地道:
“拿,拿一块钱,给我,打酒……”
“酒,酒没了……”
傻柱盯着那只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
又重重叹了口气。
从棉袄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塞到老头手里。
“爸,妈身子骨不好。”
“这几天……您少喝点吧,好歹看着些。”
老头攥着钱,嘿嘿干笑了两声。
趔趔趄趄进了院门。
至于傻柱说了什么,早被老北风吹得无影无踪……
林向东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暗自摇头。
难怪当年刘岚会稀里糊涂嫁给个不务正业的街溜子……
难怪离婚后她在自己娘家连个安稳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爹是酒蒙子,娘偏心眼,哥嫂刻薄算计。
这样的原生家庭真是一言难尽……
“柱子,咱回院去。”林向东抬腿跨上自行车。
傻柱也赶紧上了车。
两辆二八大杠一前一后,朝着南锣鼓巷95号大院的方向驶去。
前院东厢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炉火烧得旺,暖意融融。
天色尚早,离做晚饭还远。
林母歪在热炕头,眯着眼听戏匣子里的现代京剧。
顾飞羽带着林向南刚从白云观回来。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
正眉飞色舞地跟弟弟比划着白云观的祈福法会。
听得林向北两眼放光,满是向往。
云舒盘腿坐在炕上,笑盈盈地嗑着瓜子。
炕上,大炮跟小小两个小娃娃并排躺着。
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小胳膊小腿有劲儿地蹬着。
刘岚手里握着小拨浪鼓,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刘岚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将拨浪鼓丢在炕上。
鞋都来不及穿好就掀帘子迎了出去。
眼底全是急切和忐忑,压着嗓子问道:
“柱子,东子……我妈,我妈她……怎么样?”
林向东看着她焦急的神情,心下微叹。
“嫂子别急,老太太……暂时还没事。”
他有意避开了那些残酷的字眼。
听到“暂时没事”四个字,刘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转身回里间,抱起炕上的小小。
一边给孩子裹紧襁褓,一边对傻柱道:“柱子,咱们先回中院。”
“等会天又该擦黑了。”
“大年初一的,总不能中午在东子家吃饭,晚上还赖在这蹭饭吧?”
“不像话。”
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时的爽利。
傻柱应了声“哎”。
又转向林向东,轻声道:“东子,今儿……麻烦你了,谢了。”
夫妻俩抱着孩子,自回中院正房不提。
林向东这才掀开厚厚的棉门帘进了里间。
云舒心细,拉着林向东的手,轻声问道:
“东子,刘岚嫂子娘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看她今天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抱着孩子都能走神……”
林向东下意识地看了看正沉浸在戏曲中的母亲。
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欲言又止。
坐在林向南身边的顾飞羽头也没抬,淡淡地道:“急也急不来。”
“横竖还有三天时间。”
林向南都能看出傻柱刘岚眉间气色,更何况顾飞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