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簇新的大红纸告示,赫然贴在宣传栏里。
工作组临时决定,由赖副书记主持厂组织的日常工作。
乌泱泱的工友们伸长了脖子,七嘴八舌。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开锅的沸水。
“赖书记上去了?”
“工作组点的将?这又唱的是哪一出?”
“谁知道呢,看着吧,这厂里啊,消停不了……”
林向东推着二八大杠,远远看着那张大红告示。
嘲讽一笑。
他没理会那些正扎着堆窃窃私语的八卦女工。
脚下一蹬,骑着车径直进了厂区。
刚骑出去没多远。
就听见路旁一棵光秃秃的大树下,有人压低了嗓子轻唤:
“东子!东子!这边!”
林向东捏闸停住车,回头看去。
只见方书记棉袄外罩着灰扑扑的工装制服,头上棉帽压得低低的。
脸上还捂了个大口罩。
手里拄着一把大竹扫把,活脱脱就是清晨扫街的老工友模样。
林向东忙将车支好走了过去。
“方大爷,您找我?”
方书记警惕地四下扫了一眼,将林向东拉到树后。
花白眉毛拧成一个疙瘩。
低声问道:“东子?怎么回事?”
“怎么是老赖上去了?”
“老杨,老聂他们呢?”
“工作组那边……”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林向东同样压低了声音。
“赖副书记自己跑去工作组那边,拍着胸脯毛遂自荐。”
“态度积极得很……”
方书记眉头锁得更紧,忧心忡忡地叹道:“唉……”
“老赖这人……心思活络得很,只怕……未必安分守己啊……”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隐晦地道,“东子,你得空提醒提醒老杨和老聂……”
“厂组织里那几个……之前还没完全洗澡下楼的老伙计……”
“多留点神,护着点……”
“这风口浪尖的,别让人钻了空子,再受委屈……”
林向东心中一暖。
这老书记哪怕已经到如今境况,心里还记挂着那些老伙计……
不动声色地往方书记宽兜里塞了两包牡丹烟。
郑重地道:“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说着朝方书记微微一点头。
转身骑上车,朝保卫科方向驶去。
身后。
方书记慢慢直起身,拄着扫把,仰起布满皱纹的脸。
望向仿佛要压垮整个厂区的阴沉天空。
这天,阴沉沉的,又快下雪了……
……………………
保卫科大办公室。
每天早中两班交接的当口,永远是人声最鼎沸的时候,
林向东还没进门。
就听见冯广唐在屋里大说大笑,声音洪亮得能掀翻房顶。
林向东笑着打趣道:“广唐,什么喜事儿这么乐呵?”
“昨晚巡逻捡着了金元宝?”
“还是又抓住了敌特分子?”
冯广唐见是林向东,挤眉弄眼地嘿嘿直笑。
“报告科长大人!”
“没有金元宝,也没有敌特分子,不过是件天大的喜事!”
“小的快娶媳妇啦!”
“连日子都定好了!”
林向东一听是这事,也乐了。
“行啊!”
“你小子,不声不响办大事!”
“跟二车间的那位女同志,什么时候扯证摆酒?”
“我给你封个大红包!”
“不过,喜糖喜烟喜酒,一样都不能马虎!”
冯广唐将胸膛拍得“砰砰”响。
满脸喜气洋洋。
“过了正月十五元宵节就去扯证!”
“您就擎好吧!”
“喜糖管够,喜酒管醉!”
“保证让大家伙都沾足了喜气!”
这一嗓子引得办公室里一群年轻的保卫员们嗷嗷叫着起哄。
拍桌子跺脚,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林向东笑着挥挥手,压下满屋的喧闹。
“行了行了!”
“都收收心!”
“该出去巡逻的,出去巡逻,把招子放亮点!”
“该回去补觉的,赶紧回去抱着热乎被窝睡大觉!”
“散了!散了!”
一群交接班完的保卫员这才整理好装备出去巡逻。
下午。
林向东从南锣鼓巷回到厂里。
照例去工作组指挥部参加生活会。
指挥部里气氛依旧。
厂里的大小干部们按部就班地坐满了屋子。
最前排是工作组成员。
刘组长带头发言。
手里捏着新下发的文件,一字一句地宣读上头的精神。
翻来覆去,还是老一套。
说服教育为主,洗手洗澡,轻装上阵,团结起来一致对敌。
核心就是那句被反复咀嚼的口号。
团结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干部,团结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群众。
林向东坐在后排角落的椅子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会场。
最后落在坐在杨兴邦聂平远等人中间,意气风发的赖副书记身上。
嘴角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嘲讽笑意,一闪即逝。
冗长的文件宣读精神学习结束,枯燥的著作学习也总算熬了过去。
真正的生活会开始了。
工作组抛出的问题如同淬了火的钢针,尖锐之极。
会场气氛瞬间紧绷,很快引发了激烈讨论。
就在这时,赖副书记霍然起身。
先朝着刘组长方向微微躬了躬身。
言辞恳切地再次表了一番决心。
大意无非是坚决拥护工作组决定,誓与错误思想斗争到底云云。
紧接着,从公文包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一叠写满了字的稿纸。
清了清嗓子,开始长篇大论。
慷慨激昂地指出某些现象,措辞严厉,上纲上线!
仿佛手握真理的判官。
这厮完全沉浸在自我表现的亢奋之中。
丝毫没有留意到。
林向东、杨兴邦、聂平远等人投向他的目光。
那是一种近乎看跳梁小丑般的目光。
这倒霉催的蠢货。
此时正被无形的力量推搡着,浑然不觉地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而稿纸上那些听起来义正词严,刀刀见血的言论。
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最致命最讽刺的回旋镖。
呼啸着,精准无比地扎回他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