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鸡毛蒜皮和暗流涌动中一天天滑过。
不知不觉,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
然而,红星轧钢厂里的气氛却与年节的喜庆格格不入。
方书记在厂里的处境,一天比一天艰难。
无形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磨盘一般压在他肩头。
杨厂长和聂副厂长等人看着忧心忡忡。
却也拿不出什么立竿见影的好法子。
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稳住局面。
在杨厂长安排下。
从训练有素的民兵营里又紧急抽调了两队精干,加入保卫科。
反复叮嘱的只有一条:
务必确保厂里的生产秩序和基本稳定。
行动要克制,不让打击面过大过宽。
说起来。
红星轧钢厂与周边那些已经闹得沸反盈天的厂矿机关相比。
有林向东带领的保卫科强力弹压,刘组长与几位厂领导的谨慎行事。
还维持着一种难能可贵的平静。
但这平静之下,是紧绷的弦和压抑的暗涌。
这天清晨,寒风依旧刺骨。
保卫科大办公室里。
林向东正给新调来的几个保卫员交代注意事项。
小办公室里的黑色电话机,突然间发出急促而刺耳的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声音在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紧迫感。
林向东立刻停下话头,对站在面前的穆英雄和小王快速交代。
“就按刚才说的,你们俩先带队出去巡逻。”
“小王你新来,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问小穆,别自己瞎闯。”
说完转身大步走进小办公室。
一把抓起电话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厂长秘书小李的声音。
声音透着明显的急促和不安:
“林科长!快!赶紧来厂办一趟!”
“工作组指挥部!”
“方书记他……”
后面的话似乎是不便在电话里明说。
李秘书只催促着让林向东快去。
见李秘书的声音不似往日沉稳,林向东心里顿时一个“咯噔”。
忙不迭地道:“知道了,我马上到!”
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厂办大楼那临时充作工作组指挥部的小会议室。
敲开房门,指挥部里气氛低迷。
杨厂长、聂副厂长、施副厂长等人都在座。
脸色如同这深冬阴霾的天空,眉头紧锁。
方书记站在指挥部中间。
平时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白发显得有些散乱。
默默垂着头,背脊也比往常佝偻了几分。
工作组刘组长见林向东进来,下巴朝方书记方向抬了抬。
“林科长,你来的正好。”
“带老方去后勤部门的清洁班组报到。”
“以后,负责清洁工作。”
“组织里这一摊子事,另外找人负责。”
林向东看着白发苍苍的方书记,心里不落忍。
胸口像堵了块湿棉花,闷得慌。
那天在景阳胡同章国伟家喝酒时的担忧,此时成了冰冷的现实。
暗暗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没保住。
林向东抿了抿嘴唇,轻声道:“方……方大爷,跟我来……”
就是眼前这位老书记,当初一手推荐,才让他顺顺利利加入了组织。
这才多久?
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恍如隔世。
林向东亲自陪着方书记,脚步沉重地穿过厂区。
两人就这么一路走向后勤部门那排不起眼的平房。
见四处无人。
林向东才低声道:“方大爷,您先去后勤那边。”
“清静几天也好,避开这风头火势。”
“等这阵子过去,杨叔、聂叔他们……再想想办法。”
“后勤部的沈主任,虽说平时看着有点假模假式……”
“人还算正直,应该不会太为难您……”
方书记脚步顿了顿,没看他,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际。
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洞悉世事的苍凉。
“东子,我自己知道自己的事……”
“这一下来,再想上去……已是遥遥无期……”
林向东心下黯然。
喉咙发紧,再说不出一句宽慰的话。
到了后勤部,林向东先找到沈兴。
沈兴见林向东亲自送方书记过来,眼神闪烁了一下。
脸上堆起一丝不太自然的客气。
林向东没多寒暄,开门见山说明了安排。
沈兴连连点头,态度倒还算和气。
“林科长放心,我们这边会安排好。”
随后。
林向东又亲自将方书记送到清洁班组组长面前。
那组长显然也接到了通知,神情带着几分拘谨和同情。
“林科长,方……老方同志……”
组长搓着手轻声打了个招呼。
林向东道:“老书记年纪大了,身子骨不比从前。”
“你给安排些轻省点的活计,扫扫厂区里头的主干道就行。”
“那些个厕所,犄角旮旯的脏活累活,就别让他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