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时间还早。
老北风在屋檐上呼啸，卷起隔壁院里飞来的枯叶打着旋。
林向东将蓝色印花布窗帘掀起一道细缝。
隔着玻璃看去。
院子里。
阎埠贵两口子正满面堆笑，将一个年轻男人往对面西厢房里让。
男人个头适中，戴着眼镜，棉袄上套着一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
看着倒也算斯文体面。
至少比秦淮茹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陈二愣子强得多。
林向东的目光在他眉眼五官上停留了几秒。
那股子带着点算计的精明劲，活脱脱就是年轻版的阎埠贵！
再往后看去。
秦京茹小圆脸红扑扑的，手指绞着衣角，神情羞怯又带着点期盼。
林向东眼神微凝，落在她身上那道常人看不见的姻缘线上。
虽然还是时隐时现，却已然有了五六分的凝实。
看来这小姑娘想扎根四九城，嫁个城里人的念想。
是落在眼前这位年轻版阎埠贵身上了。
林向东无声地笑了笑，随手将窗帘合拢。
“东子，看见京茹妹子的对象没？怎么样啊？”
云舒抱着怀里咿呀学语的大炮小朋友，好奇地问道。
林向东慢悠悠地道：“皮相么，倒是不错，挺周正。”
“不过……”他顿了顿，促狭地一笑。
“就那性子，瞧着倒有几分三大爷的真传。”
云舒噗嗤一笑，眼波流转。
调皮地道：“那敢情好，这不正应了那句老话？”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林向东也乐了。
伸手在眼巴巴等在一旁的林向北小脑袋上揉了揉。
“我去趟东单大市场和供销社碰碰运气。”
“看能不能给中午聚餐再添俩道菜。”
“小北，等着哥，很快。”
林向北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怀里紧搂着的冰鞋仿佛已经踩在了后海光滑的冰面上。
“嗯嗯嗯！哥，你快去快回！”
林向东临出门，又回头问了句：“云舒，今儿章叔家热闹。”
“你真不过去坐坐？”
“跟章婶，秀春嫂子唠唠嗑也成啊。”
云舒抱着沉甸甸的儿子，温柔地摇摇头。
下巴蹭了蹭孩子娇嫩的小脸蛋。
“不了，我在家带大炮。”
“你们大老爷们喝酒谈事，我去碍什么眼？”
“再说了，这天齁冷，带孩子出去也怕冻着。”
“成，那你跟大炮在家暖和暖和。”
“有一大妈陪着你，也不会闷。”
林向东不再勉强，推着二八大杠出了门。
他自然犯不着真跑老远的东单。
南锣鼓巷跟条蜈蚣似的，附近弯弯绕绕的胡同多的是。
熟门熟路地钻进一条僻静的窄胡同深处。
四下无人，只有风掠过墙头枯草的声音。
心念微动。
车把上已经多了两个网兜。
一块肥瘦相间，油光锃亮的五花肉。
一围鲜鱼。
还有两斤红彤彤的大苹果。
至于那两包稻香村点心，是特意给章虎那馋嘴小子带的。
这孩子平时就爱吃甜食。
等他再转回南锣鼓巷95号大院的时候。
西厢房的门紧闭着。
里面只剩下秦京茹和那位年轻版阎埠贵低声细语。
阎埠贵老两口和秦淮茹都缩在西厢房廊下。
围着一个烧得半死不活的小炭盆。
一边搓手跺脚，一边压着嗓子说话。
数九寒天的。
那点微末炭火，哪抵得住四九城腊月里刀子似的老北风？
林向东刚推着自行车进垂花门。
阎埠贵镜片后精光闪闪的小眼睛，就跟装了雷达似的。
“唰”一下，精准地锁定车把上挂着网兜。
林向东看得好笑。
打趣道：“三大爷，快擦擦哈喇子！”
“这是等会拿去景阳胡同添菜的。”
“别看了！”
他目光扫过西厢房紧闭的门。
又看了看缩肩缩背的阎埠贵三人。
揶揄笑道：“三大爷！”
“我说您这当月老的保媒拉纤，总得割点肉，添点油水吧？”
“这都快饭点了，您打算让屋里那俩，中午就着老北风下饭？”
阎埠贵被戳中了要害，搓着手掌，讪讪笑着。
眼神飘忽，就是不接这茬。
仿佛没听见林向东后半句似的。
倒是秦淮茹在一旁细声细气地接了话：
“东子，不打紧……”
“我都……都备下了……”
“等会让他们去我那凑合吃顿便饭。”
林向东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笑了笑。
走到自家东厢房门口，吆喝一声：“小北！走了！”
“来了！来了！”
声音未落。
林向北已经像只灵巧的狸猫，抱着冰鞋“嗖”地从屋里窜出来！
脚尖轻点，跃上二八大杠的后车架。
林向北身法早已有了根基，动作干净利落。
兄弟俩不再耽搁，一路往景阳胡同章国伟家骑去。
刚到章家院门口。
就听见顾玄真那洪亮的大嗓门，带着豪爽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章叔！章婶！我来了！”
林向东支好车子，朗声招呼。
林向北见章虎蹲在廊檐下，兴致勃勃地逗弄一条新养的大黄狗。
笑嘻嘻地唤道：“虎子！大黄！”
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两个孩子虽论辈分差着一层，但年纪相仿，玩得最好。
“小北，悠着点，当心它给你一口！”林向东笑着提醒。
林向北亲昵地搂住了大黄狗的脖子。
那狗用力摇着尾巴，吐着舌头，给林向北洗脸……
“哥，放心吧！”
“大黄跟我可亲了，才不咬我！”
林向北一边闪避狗舌头，一边得意地直笑。
林向东笑着摇摇头。
从兜里摸出一块稻香村的点心，塞进章虎小嘴里。
“虎子乖，慢慢吃。”
这才拎着沉甸甸的网兜走进正房。
屋里暖意融融，炕烧得正热。
章国伟四人都在炕上聊天喝茶。
章婶见林向东手里的网兜，嗔道：“你这孩子，说了多少回了！”
“回回来婶子这都带这么些东西！”
“咱家还能短了你一口吃食不成？忒见外！”
林向东将网兜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笑道：“婶子，看您说的！”
“添两道菜，给叔伯大爷下酒。”
“这鱼新鲜，肉也肥。”
“点心和苹果，给虎子甜甜嘴。”
何秀春爽快地站起身，拎起网兜掂量了一下。
“谢了东子！”
“今儿这顿中饭，是你掌勺还是我来？”
林向东刚想说“我来吧，快当”。
章国伟开口截住了话头：“立功媳妇，你做去。”
“你杨叔聂叔他们找东子有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