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完元旦没几天,四九城的寒气愈发刺骨。
这天早上,保卫员们交接班后,大办公室里暂时安静了下来。
林向东正看着卢明处理元旦前积压的几份报告。
小办公室桌上的电话突然“叮铃铃”地炸响,吓人一跳。
卢明忙道:“科长,我去接电话!”
林向东按了按他的肩膀。
“我去,你先处理完这几份报告。”
进屋拎起听筒,里面传来章国伟熟悉的声音。
不过今天这声音带着点焦躁:
“东子!”
“你路子广,快帮叔想想,哪儿能踅摸到靠谱的法医?”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把林向东问得一愣。
下意识问道:“什么好法医?”
“您队里出什么疑难案子了?”
章国伟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还不是你们厂元旦前移交东城局那桩人命旧案?”
“他们局里那几个顶用的法医骨干,全被抽调到工作组社会教育去了!”
“我这边手底下的人,也差不多。”
“不是在学习,就是在去学习的路上……”
章国伟的话音里透着几分无奈。
这学习,社会教育意味着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林向东轻声:“叔啊,您这不是难为我嘛。”
“我虽说也算半个治安系统里的人……”
“可保卫科,哪有法医这种配置?”
“总不能让我去验尸吧?我也得会啊!”
章国伟道:“上回咱们去北国,你查案子不挺好?”
“还有粮库密室杀人案那回!”
“实在不成,就你过来帮帮忙!”
突然,林向东眼睛一亮。
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叔啊,您怎么把顾大爷给忘了?”
“他不是在西城局当头儿么?”
“要不,您干脆请飞羽姐帮个忙?”
“趁她还没去出差。”
这话一下子点醒了章国伟。
乐呵呵地道:“瞧我这脑子!”
“对对对,我找找你顾大爷!”
“飞羽那丫头就算了……”
章国伟的声音顿了一下。
“女孩子家家的,满世界风餐露宿挖石头,我这当叔的看着都心疼!”
“哪里还能再让她去摆弄死人骨头?”
“不成不成!”
“我这就给你顾大爷挂个电话!”
他一说完,电话里就剩下了忙音。
林向东放下听筒,暗自好笑。
让顾飞羽真去挖尸骨确实怪瘆人的。
不过么……要是那陈二愣子前头婆娘的执念未消……
顾飞羽那些拘魂问话的道法术法,倒是能派上用场。
时值隆冬,天阴沉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
今天没下雪,天干干的冷。
雷子才回来,百无聊赖地坐在保卫科大办公室煤球炉子旁烤火。
手里捏着份《工人日报》,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炉子上坐着他那个特大号的搪瓷缸子。
里面温着的浓茶散发着苦涩的香气。
林向东挨着他坐下,顺手用火钳子拨了拨炉子里的煤块。
打趣道:“雷子,一到这数九寒天,你可就成了保卫科的闲人了?”
雷子将报纸往下挪了挪,懒洋洋地冲林向东笑了笑:
“闲是闲了,可这骨头缝里都不得劲。”
“浑身发懒,又静不下来。”
林向东继续逗他:“那你不跟着严叔去厂区巡逻?”
“好歹能活动活动筋骨,也比窝在这儿烤火看报纸强吧?”
“没准还能逮俩偷边角废料的。”
雷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可别提了!”
“就是严叔将我轰回来的!”
“说我杵在那碍事!”
“让我要么回家猫冬睡大觉!”
“要么,找个暖和地方待着去,别在他眼前晃悠!”
雷子模仿着老严那粗声粗气的腔调。
林向东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睡什么觉啊?大好时光!”
凑近身子,压低声音,促狭笑道:“听做兄弟的一句话!”
“趁着这段清闲日子!”
“多往广播站,宣传队,还有咱工人医院的护士站跑跑!”
“那才是正经事!”
雷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问:“去那些地方做什么?”
“去广播站念稿子?”
“去宣传队学敲大鼓扭秧歌?”
“护士站……我又没病。”
林向东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他肩膀一下,挤眉弄眼地道:
“那些地方大姑娘扎堆啊!”
“当然是让你去搞对象!”
“连冯广唐那臭小子都对上了二车间的王爱萍!”
“你还不抓紧?”
雷子这才明白过来,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拿起报纸挡住脸:“去去去!”
“拿我开涮是吧?”
林向东收起玩笑的表情,正了正神色。
“说真的,雷子,这事儿你得抓紧。”
“赶紧踅摸一个,将关系定下来。”
“等到明年以后,你再想踏踏实实搞对象,怕是抽不出那个闲工夫了……”
他话里有话,眼神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雷子只当林向东是在开玩笑,没往深里想。
含糊地“嗯嗯”两声,心思又回到了报纸上。
不知不觉,墙上的挂钟指向了中午。
林向东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走了,接老婆回家做饭去!”
刚要出门,卢明赶忙提醒道:“科长,下午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