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当儿,大礼堂外忽然起了风。
将要西斜的日影骤然黯淡了下来。
深秋的西风,卷起发黄的树叶打着旋。
空气里忽然多了大雨将来的水气。
黄司在看台上的身影也宛如风雨飘摇。
台下。
声讨李怀德的声音像开了闸的洪水,早已冲垮了他预设的防线。
场面彻底失控了!
黄司喉头发紧,掌心湿漉漉的全是汗水。
几次三番想去抓面前的麦克风,想用一句散会结束这场要命的煎熬。
可手指刚触到麦克风冰凉的金属杆,眼角余光就撞上林向东那双眼睛。
林向东的眼神像蛰伏在洪荒里巨兽,带着不可违抗的威压。
硬生生将他所有的动作都全部凝滞了起来。
额头上的汗水像山涧小溪似的,“哗啦啦”直往下淌。
口唇哆嗦,整个人半瘫在椅子上,仿佛被抽光了所有骨骼。
“组长?黄组长?”
旁边的工作组员看出不对。
凑近黄司身边,低声问道:“您……您这脸色可不对啊?”
“是不是今儿这会开得时间太长?累了?”
“要不,咱先休会,回临时指挥部歇歇?”
“明天再继续也不迟。”
歇歇?
黄司一肚子憋屈说不出来。
他何止是想歇歇!
简直恨不得马上能从这炼狱般的大礼堂插翅飞走!
可那该死的“散会”两个字,就像深深卡在喉咙里的鱼刺。
任凭他如何努力,就是说不出来。
每一次尝试,换来的都是林向东更为令人恐惧的眼神。
半晌。
黄司才黯然地摇了摇手。
“继,继续开……”
“等,等广播站里响下班的广播……”
时间在黄司度秒如年的煎熬中,沉重地向前挪动。
窗外的西风更紧了些。
细细密密的秋雨飘了下来……
眼看就要响广播到工人下班的钟点。
黄司僵硬的面皮上,终于多出一丝活泛气。
下班了,能回家就好……
他连多一秒钟都不想在大礼堂里待着……
就在此时!
“砰!”的一声巨响!
大礼堂的门被人猛地撞开!
一群神情激愤的年轻人,连推带搡将一个垂头丧气的人押了进来!
这人正是李怀德!
黄司像是雷击中了一般,浑身巨震!
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半截:“你,你们是干什么的?!”
人群分开。
红冶工作组组长大步上前。
对着看台上的黄司,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黄司,好久不见啊!”
“这个李怀德,你总该认得吧?”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浓浓的嘲讽。
“刚才在我们红冶那边,他可是竹筒倒豆子,交代了不少精彩问题。”
“你看,咱们是找个清静地方开个小会碰个头?”
“还是……”
组长的目光扫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还是干脆就在这?”
“当着红星轧钢厂全体愅命工友们的面,把这事彻彻底底地解决干净?”
两人同时从部里下来带队蹲点,正别着苗头。
平时又跟黄司积怨已久,龃龉颇多。
这几句话,简直句句带刺,字字诛心。
台下不知道是谁带头吼了一嗓子!
“就在这里解决!”
“开什么小会!”
另外有人立即接着喊道:“对!李怀德是我们厂出去的坏分子!”
“广大群众有权知道真相!”
“就在这里说清楚!”
林向东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这位组长到了,当然就是聂副厂长准备的杀招到了!
他大步流星走到人群最面前,跟红冶组长的目光一触即分。
随即转身,面向全场。
大声道:“李怀德的问题,关系到我们厂,也关系到上级领导!”
“我看,请我们厂的领导同志们一起到场!”
“咱们今天,就讲究个光明正大!”
“这些牛鬼蛇神,很该让阳光照一照!”
黄司眼前阵阵发黑。
狠狠剜了一眼台下低着头的李怀德,肠子都悔青了。
这混账惹的祸,怎么烧到红星轧钢厂来了?
早知道他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一身屎尿甩不干净……
当初就不该费劲把他弄回这四九城……
女儿瞎了眼,他这做老丈人的也瞎了眼……
林向东压根不理会黄司的反应。
朝身后一挥手。
早就蓄势待发的冯广唐心领神会,立刻带人冲了出去。
不多时。
开始被暂时“请”到别处休息的杨厂长聂副厂长等人,被护送回了大礼堂。
林向东抬眼望了望窗外愈发绵密的暮色风雨。
深吸一口气,用蕴含真元的声音压下沸腾的人声。
“同志们!”
“李怀德已经到了!”
“现在就让他交代‘四不清’的黑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红冶的工作组成员毫不客气。
将李怀德推到看台下方最显眼的位置,正对着全场数千双愤怒的眼睛。
一人拿出一沓厚厚的材料,一页一页,字正腔圆地高声宣读起来。
条条款款,桩桩件件,全是李怀德在红冶钢厂犯下的劣迹。
与刚才红星工友们举报的内容相互印证,严丝合缝。
李怀德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当材料念完,红冶组长话锋陡然一转。
厉声喝问:“李怀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