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紧不慢,又碾过去几天日子。
这天傍晚。
林向东下了班,先去医院接回云舒。
低声跟她交代了几句话。
随即趁着暮色四合,蹬着二八大杠悄悄到了聂副厂长家中。
杨厂长和李怀德同住一个大院的干部楼,算是紧邻。
人多眼杂,自然不是说话的地界。
聂副厂长就不同了,他就在住黑芝麻胡同,独门独院。
一道青砖墙隔开了外面的喧嚣,清静得很,也安全得多。
聂副厂长的书房里,灯光昏黄。
林向东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
低声道:“聂叔,工作组那边走访摸底的工作差不多收尾了。”
“这几天都在整理材料。”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接下来,就该是背靠背。”
背靠背三个字,在特定语境下分量极重。
意味进入另一个阶段。
林向东接着道:“我这边都已经安排妥当,只等东风。”
“您那边呢?”
聂副厂长坐在书桌后。
指间夹着半截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听见林向东说的话后,手指轻轻一弹,烟灰落下。
紧接着,又深深吸了一口烟,灰白的烟雾袅袅上升。
半晌。
才同样压低嗓子,缓缓地道:“红冶那边……已经动起来了。”
“李怀德那厮……”
聂副厂长冷冷哼了一声。
“现在自顾不暇,够他喝一壶的。”
林向东无声的笑了笑。
他没有再问聂副厂长安排红冶那边具体做了什么。
有些事,心照不宣便是最好。
“那就……静待好戏开锣。”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目光短暂地交汇。
一个眼神,一抹心领神会的笑容,胜过千言万语。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默契和蓄势待发的风暴气息……
……………………
这天中午,午休时间。
林向东刚准备去医院接云舒下班。
厂广播站高音喇叭里原本慷慨激昂的红歌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紧急通知:
“红星轧钢厂全体干部,工人注意!”
“下午两点,准时在大礼堂集合开会!”
“贯彻上级指示,学习津门小站社会教育经验!”
“任何人不得缺席!重复一遍……”
林向东听见急促的广播声,双眼微微一眯。
嘴角挂着冷冷的笑意。
没人比他更清楚津门小站那套所谓的“先进经验”背后意味着什么……
匆匆蹬上二八大杠,三步两步冲出红星轧钢厂大门。
朝云舒工作的三零幺医院赶去。
夫妻两人一起回到南锣鼓巷95号大院。
正值中午。
院里回家的人不多。
前院,中院,后院,安安静静。
只有在院里几个职工家属家中冒出了袅袅炊烟。
林向东心里藏着事,手下动作却丝毫不慢。
三下五除二做好午饭。
俯身抱起炕上咿呀学语的胖儿子,蹭了蹭小家伙嫩脸蛋。
听见孩子咯咯的笑声,心底那点关于津门小站的阴霾悄然散去。
午饭后,照旧先送云舒回去上班。
见妻子走进住院部大门,这才调转车头,重新朝厂里骑去。
此时红星轧钢厂里,轰鸣的机器声已经停了。
大礼堂里早已人头攒动,乌泱泱一片。
嗡嗡嗡的议论声像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飞。
大礼堂的布置更是彻底变了样。
看台后方最显眼的位置,用浓墨重彩刷着八个斗大的黑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林向东不动声色地走近巡逻队的位置。
赵叔,孙哥,严叔,雷子,冯广唐等几个巡逻队长都在。
这样的大会,自然一个不少。
林向东压低声音道:“赵叔,孙哥,打起精神,时刻注意。”
“等会……”他眼神扫过此时还空荡荡的看台。
“不管是谁下的命令,都先别听!”
“维持秩序最重要!”
“坚决不能乱!”
赵叔神色凝重,用力点了点头。
他亲眼看过秦家庄开这种大会的样子……
人数太多,稍有不慎便会出大乱子……
孙哥没说话。
握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手,下意识地又紧了几分。
不多时,大礼堂的侧门开了。
以黄司为首的工作组成员,板着脸,端着架子,鱼贯而入。
在看台上依次坐定。
正中间坐的当然是黄司。
只是他明明看见林向东等人就站在看台下。
却连眼神都没敢往这个方向多看一眼。
上回林向东给他带来的心理阴影还在。
接着。
杨厂长、聂副厂长、施副厂长、方书记等人被带了进来。
身后跟着财务、采购、后勤、生产技术等部门的负责人。
脸色都不太好看,没有座位,只能分列两侧站着。
自从工作组进驻以来。
林向东第一次在厂里公开场合见到杨厂长等人。
私底下见面当然不算。
黄司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吹了吹气。
“嗡……”
刺耳的声音压下了满场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