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标志性的大嗓门，林向东转头看去。
傻柱正推着二八大杠风风火火进了垂花门。
身后跟着已经产假结束的刘岚。
手里提着一个网兜，装着两个饭盒。
林向东坐直身子。
将怀里正咿咿呀呀挥着小拳头的孩子往上托了托。
问道：“柱子，刚下班？”
“有事吗？”
刘岚利落地接过傻柱手里的二八大杠。
“你们哥俩先说着话，我回家去看小小。”
边说边推着自行车进了穿堂。
云舒伸手从林向东怀中接过孩子。
“我去里屋看着小南写暑假作业。”
“小北也得收收心了，眼看着九月就要上小学。”
“天天在作业本上画小人打仗可不行，得认字。”
阎埠贵从西厢房里探出脑袋看了看。
生怕又被林向东一竿子支去大三线。
蹑手蹑脚将还在唱现代京剧的戏匣子收了回去。
前院里。
只剩下林向东和傻柱两人。
傻柱这才往林向东跟前凑了凑。
低声道：“东子，刚刚我跟刘岚下班回来。”
“棉花胡同口正好碰见建筑队的蒋队。”
“他说街办建筑队也要去支援大三线建设！”
“正挨个谈话，做思想工作。”
“你是没瞧见，蒋队那张脸都绿了……”
傻柱皱了皱眉。
“东子，你说这大三线建设，真就这么吓人？”
林向东见傻柱那张大黑脸上满是紧张，不由得笑了。
“吓人倒是不吓人。”
“蒋队估计是放不下家里上有老，下有小。”
“冷不丁被做思想工作心里打怵。”
他顿了顿，接着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条件艰苦些。”
“那些地方都在边远地区。”
“肯定比不上四九城里头方便舒坦。”
“刚开始得住工棚，啃干粮，风餐露宿，罪是要遭些的。”
傻柱道：“难怪呢……”
“我说蒋队平时那么一条精壮汉子，今天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林向东正色道：“不过柱子，这话我得跟你说明白。”
“现在勒紧裤腰带吃十几年的苦，换的是未来百年的太平根基！”
连续三个五年计划，砸进去两千亿资金。
建成一千一百多个大工厂，大项目。
这手笔，这决心，谈何容易！
傻柱听得一愣一愣的，大手使劲挠着刚剃没多久的寸头。
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那咱们轧钢厂呢？”
“厂里会派什么人去？”
“总不能让咱这厨子也扛着锅铲去挖山洞吧？”
他憋了半天，终于将最想问的说了出来，眼神忐忑。
林向东笑出了声。
这厮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心里头惦记的果然还是这个。
“看你这话说的，民以食为天，人去哪里能离得了吃喝两字？”
“大三线建设各行各业都需要。”
“技术人员，建筑工人，医护人员，军人，干部等等，等等……”
“当然也包括做饭的大师傅！”
林向东话锋一转，笑道：“具体有没有你的名字，现在还不知道。”
“得等厂里第一批正式名单出来才见分晓。”
“到时候我帮你看看。”
傻柱那颗悬着的心落下去一半。
忙道：“这就好，这就好！”
“东子，你可一定帮我留意着！”
林向东在厂里人脉广，正式消息要比傻柱灵通得多。
傻柱笑道：“先不耽误你功夫了，我得赶紧回家带小小！”
两口子文化都不深，他儿子小名就叫做“小小”。
林向东挥了挥手：“快去吧！”
拎起旧藤椅进了东厢房。
云舒手里摇着一个红漆的拨浪鼓。
“咚咚咚”的清脆响声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林向南像个小老师似的，一本正经地教林向北认字。
这年头汉语拼音还没正式教学，孩子们都是从看图直接认字开始。
林向北明显坐不住，屁股底下像是坐着钉子，扭来扭去。
没片刻消停。
林向东好笑地在他小脑袋上轻拍了一下。
“就快上小学当正经学生了，还不多认几个字？”
“到时候考个大鸭蛋回来，看你妈让不让你吃竹笋炒肉！”
林向北嬉皮笑脸地耍赖。
“哥，简单的字我都认得！”
“三姐尽挑些笔画多的难字教我，看着就眼晕！”
林向南赏了弟弟一个“脑瓜崩”。
“笔画多才要学！”
“省得小人书都看不明白！”
“就知道画小人骑马打仗！”
云舒一边逗着炕上的孩子，一边看着姐弟俩拌嘴。
笑盈盈地道：“小北画的小人打仗还挺有模有样的。”
“以后要是真喜欢，长大了干这一行也挺好。”
林向东笑而不语。
这小子以后的路，可不在画小人书上，那是动真格的大场面。
只听外面又一阵自行车响。
林母从副食店下班回家。
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网兜，里面装着一条大草鱼。
笑道：“东子，今天店里新到了一批鲜鱼。”
“我留了一条大的。”
“你拿去拾掇拾掇，刮鳞去内脏，等会好做鱼汤。”
林向东道：“成，我这就去。”
从卫生间里接了水，拎起鱼蹲在门口忙活。
屋里传来小姐弟俩嘻嘻哈哈的说话声。
林母和云舒低声拉家常的声音。
孩子蹬手蹬脚的格格笑声。
林向东长长呼了口气。
不管外头的风怎么吹，雨怎么下，浪如何起……
老百姓的日子，该过的还得踏踏实实地过下去。
柴米油盐，烟火人间。
……………………
次日清晨。
林向东照常去红星轧钢厂上班。
八卦女工们走在去车间的路上，叽叽喳喳议论得正欢。
毫无意外，还是昨天传开的大三线建设的事。
“听说了吗？”
“要去大西南呢，钻山沟沟，跟长毛野人做邻居！”
“什么啊！”
“我明明听说是在大西北！”
“那地方一年刮两次风，一次刮半年！”
“一觉起来，满嘴沙子！”
从这群八卦女工嘴里说出来的话，比昨天传的还要离谱上十倍。
添油加醋，危言耸听。
听得林向东直摇头，这些话就没一句能信的。
保卫科大办公室还跟往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