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意犹未尽地摇了摇手。
“急什么,天还没黑,做饭还早呢。”
“再站站,前院难得这么热闹……”
阎埠贵觉得自己这院里头一号文化人也该再次表态。
多巩固巩固先进形象。
推了推眼镜。
对着院里街坊们乐呵呵地道:“其实啊,我这心里是真想去!”
“为轰轰烈烈的愅命建设事业添砖加瓦!”
“到最需要的地方去发光发热!”
“可惜啊,我就一教书匠。”
“手无缚鸡之力,去了也干不了开山修路的力气活,反而添麻烦……”
“惜哉,惜哉也!”
话音刚落。
许大茂那欠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三大爷,您这话可又不对了!”
阎埠贵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但凡只要许大茂插嘴的话,就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只听许大茂慢悠悠地道:
“大三线建设搞的是重工业,是物质文明建设,这当然没错。”
“您教书育人,搞的是什么?”
“那是是精神文明建设啊!”
“这精神食粮还能不重要?”
“依我看,您这教书先生,也是大三线急需的人才!”
“您去了,给那些建设者们的子弟办学校,教知识,培养愅命接班人!”
“这贡献,说不定比开山放炮还大呢!”
“谁说去不得?”
许大茂口舌如簧,一套一套的,偏偏还总能扯上点道理。
三大妈一听许大茂这话,脸都吓白了。
连小方凳上的戏匣子也顾不上了,死死拽住阎埠贵的胳膊。
拖着往西厢房里走。
一边走一边大声对着院里街坊解释:
“你们可别听老阎胡说!”
“他今儿中午高兴,喝了几杯大酒,这会儿还没醒酒!”
“满嘴跑火车,说的都是醉话!”
“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两口子火速窜进了西厢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表态归表态,真让阎老西去山沟沟里受苦?
别说窗了,连门都没有!
林向东看着阎埠贵两口子仓惶消失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这就是人性。
说起别人,个个义正词严,嘴巴洗得跟镜子一样。
恨不得将对方捧上道德的云端,再一脚踹进现实的泥潭。
可一旦轮到自己头上。
什么大道理、高觉悟,统统敌不过自家屋里的安稳日子。
院里街坊见二大爷,三大爷,许大茂两口子都走了。
各自散去。
此时。
被阎埠贵遗忘在方凳上的戏匣子里,激昂的动员令已经播完。
换上了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唱腔铿锵有力,回荡在暮色渐合的前院中。
两个月前,现代京戏观摩演出大会在四九城掀起热潮。
如今正是最流行的时候。
林向东索性从屋里搬了把旧藤椅,放在东厢房廊下。
夏日的傍晚,暑气未消。
从云舒手里接过大胖儿子,小心地抱在怀里。
云舒递来一把大蒲扇。
林向东半躺在藤椅上。
一手揽着儿子肉乎乎的小身子,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蒲扇。
给怀里的大胖小子送去些许凉风。
微微眯缝着眼睛,望着夕阳落去,渐渐染上墨蓝色的天空。
耳边是铿锵的京戏锣鼓点。
鼻尖萦绕着大院里家家户户开始生火做饭的烟火气。
刚才院里那场关于去与不去的纷扰争论还在眼前晃动。
刘海中色厉内荏,狼狈逃窜。
阎埠贵道貌岸然,临阵退缩。
许大茂阴阳怪气,睚眦必报。
娄晓娥绵里藏针,柔中带刚。
还有寻常街坊们脸上的迷茫担忧。
真真切切被时代洪流裹挟前进的恐慌……
这就是历史巨轮碾压下的芸芸众生相。
大时代风雷激荡。
哪怕仅仅是一片尘埃,落在每个人头上,都是一座大山。
无论你是七级锻工,小学教员,还是电影放映员、家庭主妇……
都不过是这洪流中身不由己的浮萍。
南锣鼓巷95号大院里的爱恨情仇、斤斤计较……
在滚滚洪流面前,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真实……
林向东轻轻叹了口气,扇子摇动的幅度更缓了。
低头看了看怀里懵懂的儿子。
又抬头看了看四合院上空那片渐渐深邃的夜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时代的浪潮,终究是一波又一波,无人能够真正置身事外……
正在满心感慨的时候。
垂花门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二八大杠的叮当声。
傻柱大声嚷嚷道:“东子!东子!”
“我有事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