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林向东虽然是三步两步从厂办大楼溜了。
动作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不过他到底没能拗过何老爷子跟云舒两人。
第二天上午。
何老爷子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连中午去医院接云舒回家奶孩子,也轻声劝道:
“既然是说了,总归是要见的。”
在何老爷子跟聂家老爷子的安排下。
终究是跟着云舒,再度走进那座普通人只能远望的红墙禁苑。
云舒轻轻握着丈夫的手掌,柔声笑道:“其实不用这么紧张。”
“就跟去吉安所右巷见聂叔,古叔他们差不多。”
“拉拉家常而已。”
她试图安抚林向东心中无形的躁动。
林向东偏过头,看着妻子温婉沉静的侧脸,笑了笑。
“没事,我不紧张。”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他还真不是紧张这地方本身。
而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即将见到的另一位……
那个名字,如同一根深扎在骨髓里的毒刺。
每每想起那个女人,冰冷彻骨的杀机便会抑制不住的翻腾上涌。
因她而起的滔天巨浪、白骨如山……
说是祸国殃民,绝不为过!
这四字评语,没有半分夸大。
经过一道道查验,手续繁复而沉默。
最终,夫妻两人再次踏入了那片烟波浩渺、隔绝尘嚣的湖畔胜地。
湖光潋滟,垂柳依依,风景宜人。
会客室里,他见到了那位面容慈祥、眼神深邃如海的老人。
老人随和地招呼他们坐下。
当然,他也见到了那个女人。
昔年十里洋场上的风华早已不在。
人,确实还不算老。
她抬眼看向林向东夫妇,露出得体的微笑。
正如云舒所说,谈话的内容确实是拉家常。
工作,生产,生活,家长里短。
气氛平和。
女人并没说话,只在旁边默默看着。
时间不长,话题渐渐稀疏。
林向东与云舒两人适时地起身告辞。
老人温和地点点头。
“没事多来坐坐。”
“反正云舒小时候也常进来玩。”
离开大红门。
林向东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掌心一片冰凉滑腻,竟是微微汗出。
盛夏骄阳炽烈地烤着地面,空气都蒸腾着热气。
云舒侧头轻声问道:“东子,你很热吗?”
林向东掩饰着一笑。
抬手作势抹了抹额角,尽管那里其实并无汗迹。
“嗯,这么大的太阳,是有点热。”
只有他自己知道。
刚刚看见那个女人的时候,冰冷杀机沸腾翻滚。
他必须调动全部的心力,才能按住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毁灭冲动。
识海深处,警兆如同万鼓齐擂!
只可惜……杀不得……
…………………………
光阴飞逝,火红的八月到了。
二师伯从陕省与晋省风尘仆仆回来。
他没住两天,便执意要赶回太清宫,得去跟方丈师祖复命。
林向东见二师伯步履沉稳,眼中神光内蕴。
显然修为更上一层楼。
心中甚是欢喜。
他特意跑了前门大栅栏,百货大楼跟副食店。
买了些四九城中的点心,果脯、蜜饯、茯苓饼还有给观里师兄弟的内联升布鞋。
将帆布旅行包塞得鼓鼓囊囊,好让二师伯带回鲁省。
临上车时,二师伯拍了拍沉甸甸的旅行包。
扭头问道:“东子,多带几瓶红星二锅头没有?”
林向东哈哈一笑。
“放心。”
“什么都可以忘,只有这个不会忘。”
二师伯这才乐呵呵地点头,随手拎起旅行包。
大步流星登上开往鲁省的绿皮火车。
林向东和顾玄真父女目送火车喷着浓烟消失在铁轨尽头。
这才转身离开喧嚣嘈杂的四九城火车站。
此时。
形势愈加紧张,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焦灼。
北边毛熊陈兵百万。
东南沿海,鹰酱像搅屎棍一样频频出没,搅得人心不宁。
广播里。
“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口号一天比一天响亮。
红星轧钢厂围墙上也刷满了醒目的标语。
中旬。
一个重磅消息如同惊雷般传开:轰轰烈烈的大三线建设,正式宣告拉开帷幕!
报纸头版,广播喇叭里充满了“建设战略后方”、“支援三线”的激昂号召!
这股风,自然也毫无意外地刮进了红星轧钢厂。
这天,厂里召开第一批支援大三线建设的动员大会。
大礼堂里。
方书记凑近话筒,描绘着“好人好马上三线”的壮阔图景!
讲到激动处,拳头在空中挥舞。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
散会后。
大礼堂里,一线车间里,食堂里,说什么的工友都有。
“听说是去山沟沟里,钻山洞建厂子?”
“那地方,能行吗?”
“怕啥!组织需要,刀山火海也得去!这是光荣!”
老王头将胸脯拍得砰砰响。
“是光荣,可……这一去,老婆孩子咋整?”
“听说那边条件艰苦得很。”
有工友低声嘀咕,脸上写满忧虑。
“听说那边工资能多拿几级?”
“多拿几块钱,能买几斤细粮大米,几两香油?”
“能抵得上离乡背井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