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微微一愣。
“送谁?”她转过头,看着丈夫棱角分明的侧脸。
声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向东轻声道:“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
“原先总是送些线装手抄本给小南看的郑师傅……”
话音落下。
东厢房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风吹过紫藤花架的声音。
半晌。
林向东才接着道:“他……前几日没了……”
“我瞒着小南,没告诉她,怕她伤心。”
他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对天真不知世事的妹妹的保护。
云舒莫名地有些感伤,轻轻叹了口气。
“郑师傅年纪还不大,怎么就……”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未尽的话语化作更深的叹息弥漫在空气中。
林向东感受到妻子突如其来的伤感,接口道:“寿元天定,世事无常……”
“谁知道呢?”
他不想沉重的气氛继续笼罩这个本该安宁温馨的元宵夜。
伸手轻轻拍了拍云舒的肩膀,温言劝道:
“夜深了,快睡吧。”
“明早等我回来就好。”
林向东细心地为妻子掖好被角,动作轻柔而熟稔。
很快,他耳边传来云舒逐渐变得平稳匀称的呼吸声。
确认妻子已经沉沉睡去。
林向东才心神一动,悄无声息地进入玄术门户。
一夜无话……
……………………
次日,正月十六。
凌晨三时许。
天还黑沉沉的,四九城笼罩在一片未散的寒意里。
林向东蹑手蹑脚地穿上衣服,洗漱出门。
顶着凌晨刺骨的寒风,骑着二八大杠,再次赶到了郑师傅住的那个大杂院。
院门口糊的白纸在昏黄街灯映衬下显得愈发凄凉。
门口建筑队安排的灵车还没有来。
红星建筑队的工友们跟大杂院里的几个街坊,都在倒座南房前默默等候。
没什么人说话,只有低沉的叹息和嘴里呼出的团团白气。
灵堂中央,郑师傅的黑白遗像在摇曳的白烛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林向东对着遗像,再次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然后默默地站在人群中。
不多时,建筑队安排的灵车到了大杂院门口。
没有棺木,没有人摔盆举哀。
甚至比当初贾东旭出殡的时候还要凄凉几分。
蒋队声音嘶哑喊了一句。
“老郑,上路了!”
一挂鞭炮点燃。
在黎明前浓黑的暗夜里,噼里啪啦响起。
非但不觉得热闹喧嚣,更多了几分萧瑟。
郑师傅遗体被抬上了建筑队派来的灵车后车厢。
林向东跟着工友、街坊们沉默地上了车。
灵车缓缓驶向城外火葬场。
一路上。
只有灵车驶在冰冷路面的哐当声和送葬人群压抑的呼吸声。
城外火葬场。
红星建筑队的工友们一一向老友做最后的告别。
林向东看着郑师傅的遗体被缓缓推入炉膛。
心中那股沉甸甸的酸涩再次涌了上来。
烟囱冒出的白烟,在浓黑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不多时。
蒋队双手捧着一个木质骨灰盒走了出来。
盒子上覆盖着一块干净的红布。
送葬队伍再次启程,前往建筑队早已在郊区公墓安排好的墓地。
此时天色还未亮。
晨风呜咽。
早已挖好的墓穴静静地等待着它的主人。
蒋队小心翼翼地将骨灰盒放入墓穴底部,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沉睡的人。
“老郑,一路走好!”
蒋队长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哽咽。
“郑师傅,一路走好!”林向东眼圈一红,跟着工友们跟街坊们轻声道。
旁边负责放炮的工友点燃了一挂小鞭。
“噼里啪啦!”
清脆又带着几分凄厉的鞭炮声骤然响起,划破了墓园死寂的凌晨。
炸开的红色纸屑在冰冷的空气中纷纷扬扬。
硝烟的味道弥漫开来,混着泥土的腥气,更添几分萧索。
蒋队拿起铁锹,铲起第一锹冰冷的黄土,轻轻地洒落在红布覆盖的骨灰盒上。
紧接着,第二锹,第三锹……
黄土簌簌落下……
渐渐掩埋了那方小小的盒子。
鞭炮声很快停歇,只余下铁锹铲土,黄泥落下的单调声响。
伴随黄土落下,墓穴填平。
小小的黄土丘隆起在苍茫的夜色里。
林向东默默地站在一旁。
送这位沉默寡言,身怀鲁班秘术的匠人最后一程。
他这一生,或如常人般平淡劳作,或暗藏不为人知的玄机异术。
无论曾经如何,此时都随着这堆新覆的黄土,归于沉寂。
尘归尘,土归土。
只留下那把带着匠门传承的鲁班尺,以及亲友心中不灭的追忆。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新坟,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
……………………
送走郑师傅回到板厂胡同的时候,天色还没大亮。
墨蓝的天幕上透出几丝微弱的鱼肚白。
清晨的小四合院静谧非常,仿佛还沉在昨夜的梦乡里。
连池中那几条锦鲤都深藏在水面下,不见一丝涟漪。
林向东站在院中,仰起头,沉沉呼出一口白气。
送葬归来的沉重感,如同无形的尘埃附着在身。
抬手捏了个清净法诀,指尖微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