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牵起妹妹微凉的小手进了屋。
里间炕上,暖意融融。
林母手脚麻利地给云舒泡上一杯热牛奶。
又从锅里捞出几个煮得正好的鸡蛋,剥着壳,脸上满是即将抱孙子的喜悦。
林向东挨着云舒在炕桌边坐下。
对林母道:“妈,再过两天就是元宵节。”
“等出了节,您还是带着小南和弟弟回板厂胡同那边住吧?”
“阳历也快到三月了,预产期快到了”
林母乐呵呵地将剥好的鸡蛋放到云舒手里。
又给林向南姐弟一人递了一个。
“成!听你的。”
“等过完元宵节,我们就搬过去住。”
“等云舒产假休完,我呀,再带着我的大孙子一起搬回来住!”
林母眼神慈爱地落在云舒的肚子上。
林向东喝了一口热粥。
想了想才道:“妈,等云舒产假结束上班,您也得回厂里上班。”
“到时候孩子谁来看?”
“要不,咱们提前踅摸踅摸,找个可靠的保姆?”
林母嗔怪地瞪了儿子一眼,语气里满是老一辈的节俭:
“你这孩子,钱多了烧手呢?”
“请什么保姆!”
“多贵啊!”
“咱们街坊邻居的,谁家孩子不是这么拉扯大?”
“对面三大妈,还有中院你一大妈,都跟我打过招呼。”
“说咱们要是忙不过来,她们都能搭把手照看孩子。”
林向东想起三大妈那承袭老阎家的优良作风。
不由得失笑:“那还是一大妈吧。”
“比三大妈……嗯,靠谱多了!”
他故意顿了顿。
“您是没看见三大妈每回过来串门的时候。”
“那眼睛绿油油的,恨不能把咱家锅里的肉都盯进她肚子里去!”
“去!”林母被林向东这夸张的形容逗笑了。
“又在满嘴跑火车!”
“大清早的编排起长辈来了!”
“快吃你的饭,等会上班该迟到了!”
饭后,林向南林向北小姐弟俩收拾碗筷。
林向东带云舒先去医院,林母也去交道口副食店上班。
中午午休时分。
林向东骑上二八大杠直奔郑师傅住的大杂院。
如意门上。
原本鲜艳喜庆的大红春联,已被两条刺眼的白纸竖条覆盖。
门口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红色鞭炮碎屑,夹杂着泥泞残雪。
在阳光映照下,显得有几分凄凉。
倒座南房里。
红星建筑队的几个工友,正默默地布置着简单的灵堂。
长明灯幽幽燃着,供桌上点着两支白蜡烛,昏黄烛光摇曳。
三根线香插在简陋的香炉里,青烟袅袅上升。
供桌正中央,摆放着郑师傅一张黑白遗像。
林向东默默进去,对着郑师傅的遗像,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伸手拿起三支香,就着蜡烛点燃,恭敬地插入香炉。
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白信封,放在负责收奠仪的桌上。
蒋队听到动静转过头。
见是林向东,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东子?”
“你……你怎么知道老郑走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疲惫与悲伤。
林向东看着郑师傅的黑白遗像,低声道:
“过年那几天我来给郑师傅拜年……”
“见他气色不好,心里一直挂着。”
“这几天得空,想着过来看看,谁知道……”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蒋队重重地叹了口气,带着几分世事无常的唏嘘:
“唉!谁说不是呢?”
“老郑平时多精壮的一个人啊,干活一个顶俩,走路都带风。”
“谁知道……一场重病,说没就没了……”
蒋队摇着头,眼眶有些发红。
林向东也沉沉叹了口气。
低声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阎王叫人三更走,谁能留他到五更?”
“也是说不得的事……”
两人沉默片刻。
林向东接着问道:“蒋哥,郑师傅……什么时候出殡?”
“到时候,我来送他最后一程。”
蒋队道:“定在十六,早上四点发引,天还没亮呢。”
“这天气早上冷得邪乎,你媳妇还怀着身孕,不用过来算了。”
“队里同事多,都是精壮汉子,人手够用。”
他体谅云舒怀着身孕,怕林向东早起,惊扰孕妇。
林向东摇摇头,语气坚定:“没事,蒋哥。”
“郑师傅待小南不薄……”
“无论如何,我也得来一趟,送送他。”
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却充满哀思的倒座南房。
心中默然哀悼那位沉默寡言却身怀绝技的匠门中人……
蒋队拍拍林向东肩膀。
轻声道:“东子,有心了。”
“不过发引那天,千万别带小南过来,她年纪还小……”
“受不住……”
林向东会意点头。
“蒋哥,我知道……”
陪着蒋队跟几位建筑队的工友说了一回话。
直到午休时间快要结束,林向东才起身告辞,蹬上二八大杠离开。
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漫天的阳光却照不亮林向东依旧有些沉重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