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厂胡同沉入深眠,只余老北风在枯枝上呼啸而过。
林向东待云舒呼吸均匀,沉沉入睡,才轻轻起身。
给她掖了掖被角,蹑手蹑脚地推开东厢房的门。
寒气扑面而来,清冽如刀。
他刚踏出房门。
只见顾飞羽的身影如一片轻盈的雪花,悄然落定在院中青砖上。
点尘不惊。
“飞羽姐?”林向东微感意外。
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顾飞羽清冷的眸子在夜色中流转。
“郑师傅于小南,有授艺引路之恩。”
“此等情分,重逾千钧。”
“小南年纪尚小,不便亲身前往。”
“我代她送郑师傅最后一程,理所应当。”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郑重。
林向东心下了然。
顾飞羽一身修为深不可测,不在自己之下。
有她同行,自然更好。
“成。”林向东点了点头。
“那就一起过去。”
两人身形同时从院墙上轻盈掠出。
宛若两道青烟消失在茫茫暗夜里……
……………………
郑师傅所住大杂院的倒座南房。
单薄破败的木门“吱呀”一声,林向东与顾飞羽缓缓走了进去。
屋里没有开灯。
空气里带着垂死之人特有的衰朽气息。
林向东下意识地想去持挂在墙壁上的灯绳。
顾飞羽摇头制止。
“不用开灯。”
“这大杂院里人多,被人看见反而不好。”
两人修为已深,都能暗夜视物。
开不开灯,没有区别。
土炕上。
郑师傅蜷缩在被褥里,呼吸艰难而急促。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破风箱在胸腔里猛烈地抽动拉扯。
发出令人揪心的嘶鸣声。
瘦骨嶙峋的身体随着呼吸起伏,仿佛随时会散架。
眉宇间凝聚的死气早已浓重得化不开。
出气多,进气少,在生死边缘挣扎。
林向东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郑师傅枯槁的面容上。
心头涌起一阵酸涩。
轻轻叹了口气。
手腕一翻,指尖寒芒微闪,数枚细长金针如电飞出!
精准地没入郑师傅体内大穴。
金针强行激发出郑师傅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生命潜能。
郑师傅原本微弱混乱的呼吸竟奇异地平稳了一瞬。
胸膛的起伏也略明显了些。
林向东俯下身,低声问道:“郑师傅,还有什么话要说?”
郑师傅的眼皮剧烈地颤抖,仿佛有千斤之重。
挣扎着撑开了那双浑浊无神的眼睛。
嘴唇翕张,喉头滚动,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照……照顾……好……小南……”
几个字耗尽了他被强行激发的生命力。
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眼皮再也支撑不住,沉重阖上。
再无一丝声响。
只有那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微弱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地步。
子时三刻。
窗外万籁俱寂,夜色如墨。
静立一旁的顾飞羽,清冷双眼在昏暗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时辰到了。”
话音落下,她双手在胸前迅速结出繁复玄奥的法诀。
指尖萦绕着若有似无的微光。
无声地默诵《度人经》。
林向东神情肃穆,对着炕上的郑师傅深深一躬到底。
起身的同时,他抬起手,同样结出玄妙的法印。
口中默念《度人经》。
虚空中,一点纯粹的金光与一道温润的紫气倏然闪现!
如同惊鸿一瞥,又瞬间消隐无踪。
在两人默然念诵的经文中。
郑师傅胸膛最后一点微弱起伏彻底归于平静。
原本紧蹙的眉头奇异地舒展开来。
面容呈现出一种近乎安详的平静,仿佛卸下了所有的重负。
撒手人寰,魂归渺渺。
林向东诵完最后一句经文,心中酸涩更甚。
他看着炕上已然解脱的郑师傅,沉默片刻。
才转头对顾飞羽轻声道:“飞羽姐,走吧……”
“郑师傅有单位,明早会有人来处理身后事。”
两人不再多做停留。
转身走出这间充满死亡气息倒座南房。
院中树上。
数只寒鸦倏尔“哇哇哇”大声聒噪……
……………………
板厂胡同小四合院外。
顾飞羽仰头看着沉沉夜色。
目光似乎要穿透层层苍穹,投向更渺远的虚空。
半晌。
才轻声对林向东道:“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此恐怖非外物,乃生于心,显于身。”
“今次送他行此一程,亦是观照己身,明悟前路……”
林向东骤然一凛,如同被寒泉浇过,瞬间澄澈。
收敛心情,正色应道:
“是,师姐。”
顾飞羽不再说话,双臂一振,宛若青烟掠出。
身影融入更深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