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洒着细细碎碎的雪珠子,打在军大衣上簌簌作响。
雪珠子不大,却密密麻麻,看东西都雾蒙蒙的。
林向东带着急得一头汗的年轻巡逻员,快步朝宣传科放映室走去。
离着老远,就瞧见放映室门口走廊上黑压压挤满了人。
嗡嗡的议论声盖过了雪落的沙沙声。
林向东带着年轻巡逻员从人群里挤了进去。
好家伙,场面够大的!
昔日名震四九城的娄半城,眉头紧锁,站在最前面。
不怒自威的劲仍在。
旁边是红星轧钢厂的头头脑脑们。
杨厂长脸色发青。
聂副厂长、施副厂长满脸凝重。
方书记则扶了扶眼镜,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现场。
厂领导一个不缺,齐刷刷到场!
外围则是从宣传队、广播站等部门赶来看热闹的人。
许富贵全然不顾形象地蹲在许大茂身边,老泪纵横!
声音嘶哑地一遍遍哭嚎:
“凶手!我要抓凶手!”
“我的大茂啊……你睁开眼看看爹啊!”
许大茂那模样还真够瞧的。
鼻青脸肿,眼角乌紫,嘴角还挂着点可疑的白沫子。
双手死死抱着脑袋,整个人像只受惊的虾米在地上不住地翻滚。
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别……别打我……求求你们了……别打……”
“啊啊啊啊……头……我的头……好痛啊……”
“头要裂开了……裂开了啊……”
林向东冷眼看着,嘴角差点没压住。
这小子,戏过了啊!
或许是许大茂看见娄半城和一众厂领导的身影。
表演瞬间升级!
刚才还只是翻滚抱头喊疼,这会子开始有节奏地手脚抽抽!
抽几下,又猛地一仰脖子,做出干呕状。
喉咙里“呃呃”作响,脸憋得通红,眼睛翻得只剩下眼白。
得亏这厮倒也不怕真把自己憋死……
林向东心里跟明镜似的。
搁这演大杂烩呢?
脑震荡、癫痫、外加失心疯?
一套全乎的!
他强忍着笑意,清了清嗓子,换上副关切的表情。
上前一步问道:
“许叔,大茂这是怎么了?”
许富贵抬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用袖子胡乱一抹,带着浓重的哭腔控诉:
“林科长!你可得给我们大茂做主啊!”
“就是昨儿下午,被后院那刘光天那个小畜生!”
“带着他弟弟堵着毒打了一顿啊!”
“下手那个黑啊……”
许富贵拍着大腿,又哭又嚎!
“这孩子挨了顿打,心里还装着厂里的工作啊!”
“他,他早上还强撑着身子骨来上班,生怕耽误厂里的事!”
“多好的孩子啊……呜呜呜……”
“谁知道,谁知道刚刚正在里头调试机器……”
“一头栽在地上,就……就成这样了……”
许富贵这番哭诉声情并茂。
娄半城本就阴沉的脸色瞬间又寒了几分,像是结了一层冰。
他转向杨厂长和聂副厂长,问道:
“老杨,老聂,这个刘光天,是什么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痛苦挣扎的许大茂。
加重了语气。
“这是蓄意行凶伤人,性质极其恶劣!”
杨厂长和聂副厂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尴尬和压力。
厂里七级锻工刘海中?他们或许有点印象。
但他儿子刘光天?一个小学徒工?
他们怎么可能记得!
杨厂长赶紧看向林向东:
“东子!这个刘光天是谁?”
聂副厂长也在一旁用眼神催促着。
林向东回答得清晰明了。
“厂长,刘光天是咱们厂七级锻工刘海中的二儿子。”
“住在我们院后院东厢房,跟许大茂是对门邻居。”
“简直是乱弹琴!”杨厂长听完,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当着娄半城的面出了这种事,这不是打厂领导的脸吗?
他立刻沉声下令:“去个人!将那个刘什么天给我带来!”
“当面问清楚!”
其实按常理,眼下最该做的是先把地上这位重伤员送医院。
可林向东、许富贵,包括娄半城本人,谁都没提这茬。
三人都知道许大茂的计划,当然不会多事。
许富贵更是铁了心要把事情闹大给儿子出气兼捞好处。
娄半城则是要借题发挥,给女婿撑撑腰。
至于杨厂长等人被这突发状况和娄半城的压力搞得有点懵。
一时半会也真没想起来先救人这事。
杨厂长的命令很快被执行。
不多时。
同样鼻青脸肿的刘光天,被两个巡逻员半推半搡地带到了放映室前。
围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巡逻员道:“各位厂领导,娄先生,刘光天带来了。”
杨厂长背着双手,居高临下,眼神冷得像冰。
“刘光天!”
“许大茂是被你打成这样的?”
“你胆子不小啊!”
刘光天哪见过这阵仗?”
厂长,书记,副厂长齐齐到场……
此时娄半城面无表情,眼神如刀。
刘光天整个人都吓傻了,腿肚子直转筋,脑子里一片空白。
嘴唇哆嗦着道:“我……我……”
许富贵一看见刘光天,那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他猛地从许大茂身边跳将起来,哭骂着朝刘光天一头撞了过去!
“凶手!小畜生!你还我儿命来!”
许富贵一把死死揪住刘光天的制服棉袄领子!
唾沫星子喷了刘光天一脸!
“你看看!”
“你看看你把大茂打成什么样了!”
“他都……他都死了大半个了!”
他一边哭喊,一边双手用力摇晃着刘光天!
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刘光天又惊又怕,手忙脚乱地想掰开许富贵的手!
“许叔!许叔!您……您别这样!”
“有话……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许富贵哭嚎的声音更大了。
“你们也是打小一个院里光屁股长大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