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你听,外面这老北风,呼呼的,刮得邪乎。”
“今夜明晨,怕是得下场好雪。”
云舒轻轻“嗯”了一声,顺从地找了个最安稳的姿势睡好。
鼻息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沉入了梦乡。
确认云舒已然熟睡后。
林向东悄无声息地穿衣起来。
像一道融入夜色的青烟,消失在清冷寂静板厂胡同里……
………………
木匠郑师傅住的大杂院,比南锣鼓巷95号要局促得多。
加起来不过中院大小,住着十来二十户人家。
此刻早已是漆黑一片,连半点灯光都看不见。
倒座南房。
屋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朽味道。
混杂着劣质烟草,药汤和久病之躯特有的衰败气息。
土炕上,郑师傅蜷缩在被褥里。
眉宇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死气。
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声。
在将要下雪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林向东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单薄木门。
顺便扯了扯墙壁上的灯绳。
白炽灯亮了,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郑师傅……”林向东压低声音,唤了一句。
郑师傅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
“东……东子?”郑师傅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你怎么……来了?”
他喘了几口粗气,急切地问道:
“小南,小南……没跟你来吧?”
林向东快步走到炕边,轻声道:“没,放心,我没带她来。”
伸手摸了摸炕沿,入手处只残存着一点点微弱的余温。
急忙蹲下身,往炕洞里塞进去几根柴火。
看着土炕上形销骨立的身影。
再想想去年修缮板厂胡同小院时,郑师傅还是条精壮干练的汉子。
林向东只觉得心头一股浓浓的酸涩之感涌了上来。
“千万…千万…别让她来…”
郑师傅喘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强调。
“她还小……别让她看见………看见我这副模样……”
“更不能让她……看见,看见这些事……”
他不是寻常的病,而是来自“鲁班书”的五弊三缺诅咒……
林向东沉默了半晌,声音低沉。
“约莫还有七天时间。”
“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郑师傅枯瘦如柴的手指颤抖着。
在冰冷的枕头下摸索了好一阵,才艰难地掏出一把东西。
那是一把古朴的鲁班尺,木色深沉,包浆厚重。
上面刻满了繁复的刻度与纹路。
散发着一种与道门法器截然不同的灵性波动。
显然,这是一件匠门传承法器。
林向东心头微微一震,双手郑重地接了过来。
“等我……走了……”郑师傅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把鲁班尺。
“将这个……给她……”
每说一个字都异常艰难。
“好在,好在当初……没定下……正式师徒名分………”
“不然…不然……小南她……”
他顿了顿,没忍心再说下去。
林向东将鲁班尺收好。
对着这位大限将至的匠门前辈,深深一揖:
“多谢郑师傅。”
“小南如今拜在我师姐门下。”
“是全真龙门一脉的正经道门弟子。”
郑师傅听见全真龙门,正经道门这几个字。
浑浊双眼里骤然爆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彩。
“小南,小南她……入了……正经道门?”
“那就……最好,最好不过了……”
林向东语气肯定地道:“放心。”
“有我师门庇护,五弊三缺之难,绝不会应在她身上。”
“好……好……好……”郑师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默默积蓄着力气。
过了许久,才又断断续续地道:
“这,临终……散功………最是煎熬……”
“七天后……”
“劳烦……劳烦你……送……送我一程……”
“成,我一定来!”林向东毫不犹豫地满口应承。
郑师傅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猛咳,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林向东看得满心不落忍。
只是大限已至,无力回天。
默默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轻轻放在郑师傅枕边。
“这药,每天含服三丸,能稍微压一压咳嗽。”
林向东顿了顿,接着道:“虽然于事无补,但能少受点罪。”
郑师傅咳得撕心裂肺,半天才勉强喘匀了气。
“多,多谢……”
“小南,小南她……要是,要是问起我……”
“就说,就说我回……回了老家……”
林向东喉头滚动了一下,沉声道:“行。”
“我记下了。”
郑师傅手指动了一下。
“去吧,去吧……”
“七天后……再来……”
林向东深深看了一眼炕上那被病痛和死亡阴影完全笼罩的身影。
仿佛要将这个匠门传人最后的悲凉刻在心底。
转身轻轻推开那扇破败的单薄木门。
一股凛冽如刀的寒风,带着细碎的雪沫,呼啸而来。
林向东迅速将门关上。
幽暗,逼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倒座南房。
被五弊三缺诅咒,只能孤独等死的匠人。
让林向东心头那份难以排遣的酸涩骤然翻涌,几乎要溢出眼眶……
彤云密布的夜空中,细密的雪花正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
正月里的四九城,朔风凛冽。
寒气如同跗骨之蛆,钻进人的骨头缝里,连人带心都冻得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