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梦家走后,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王世襄拉着林向东追问道:“东子,你确定那个土夫子说的是虞朝?”
“他有没有说怎么认出来的?”
“或者能不能破译这些字符?”
林向东摇了摇头,满脸坦诚。
“王大爷,我那会儿就是听他神侃。”
“从唐尧虞舜夏商周开始说起,玄玄乎乎的,我也听得迷糊。”
“或许还不是文字,就是些远古的记号符号什么的。”
“谁知道呢?”
“现在那位土夫子早没影了。”
“大海捞针,上哪儿找去?”
林向东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嘲讽道:“不过啊……”
“要是那位天天满脑子只想着挖皇陵,拆城墙的专家……”
“能将劲儿使在正地方。”
“比如踏踏实实去趟甘省,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好好挖一挖。”
“研究研究这些真正老祖宗留下的根儿,也算干了件人事儿!”
“总比琢磨着怎么把老祖宗坟刨了强!”
在座的谁不知道林向东指的是那位行事激进,争议颇大的专家郭鼎堂。
王世襄闻言忍不住嘿嘿地乐出了声,接口道:“得了吧!”
“大地湾荒山野岭,条件艰苦得很。”
“那位如今住在西河沿8号,锦衣玉食。”
“让他去那儿吃沙子吹冷风?”
“我看悬,他未必肯放下架子去受那份罪!”
郭鼎堂去年从西四大院胡同搬去西河沿。
跟宋家那位鼎鼎大名的二小姐是邻居。
林向东撇撇嘴,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那不正好?”
“省得他满肚子花花肠子,祸害人!”
他这话暗讽那位在学术之外的生活作风问题。
朱家溍听不下去了,笑着呵斥道:“臭小子!”
“越说越没边儿了!”
“嘴上积点德!”
“陈年旧账翻它作甚?”
王世襄岔开话题打趣道:“要说挖祖坟,谁有俊之兄那些亲戚厉害?”
溥杰顿时啼笑皆非。
“畅安,要是我哥在,他铁定得大发脾气。”
爱新觉罗家族里的败家子极多。
溥绪,毓翰,溥经,毓翬等人更是连自家祖坟都刨的奇葩。
尤其是毓翬,这位直接请动行伍中人。
动用炸药,将几座亲王园寝炸得稀巴烂。
内中殉葬品,洗劫一空。
林向东哈哈一笑。
凑到朱家溍跟前笑道:“朱大爷,您还没说呢。”
“您怎么就慧眼如炬,一眼看出那两片破陶片陈大爷能当宝贝?”
朱家溍被他逗乐了。
得意洋洋地道:“就许你小子有心翻拍照片,不许我留个心眼?”
“梦家兄对汉简,甲骨文多有涉猎。”
“碰见这些稀奇古怪,看着年头又老的东西,自然就替他留意着了!”
“这不,真撞了大运!”
林向东高高竖起大拇指:“朱大爷威武!”
“下回再碰见什么好玩意,帮我也留意留意!”
一旁的溥杰指着林向东,对朱家溍笑道:“畅安说得一点没错!”
“这小子,就是个惫懒刁钻的小滑头!”
“打蛇随棍上!”
朱家溍乐得哈哈大笑。
王世襄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
连声催促道:“光顾着说话了,东子,快去做菜!”
“眼瞅着就晌午了,等会梦家兄回来正好开饭。”
林向东故意摊开手,满脸无辜。
“王大爷,您讲点理成不?”
“我可是提着年礼来给您二老拜年的!”
“今儿可没打算当厨子,什么食材都没带啊!”
王世襄眼尖,早就看见林向东带来的网兜里露出的海鲜干货。
立刻戳穿他,乐呵呵地道:“臭小子,跟我这儿耍花枪?”
“我明明看见你那网兜里有好东西!”
“海米金钩,刺参牡蛎!”
林向东笑嘻嘻地认输:“得!您真是火眼金睛,装网兜里都能看见!”
“不过那是干货,得泡发,今儿晌午指定吃不上了!”
旁边陪着赵萝蕤说话的袁荃猷转头笑道:“东子,别听你王大爷的。”
“他就是犯懒。”
“今天你是客,坐着喝茶说话就行,让他自己做去!”
林向东乐了。
“袁姨,我就爱听您说话!”
“王大爷,今儿个的厨子,我可不当了!”
王世襄打趣道:“躲得过初一,你还躲得过十五?”
“下回啊,还得是你做!”
满屋子人又都笑了起来。
王世襄号称“学人第一美食家”,那手艺自然不是盖的。
饭菜刚好,陈梦家带着满脸兴奋之色回到芳嘉园胡同3号院。
“我刚刚跟夏所长说了,他已经跟甘省文管会那边联系了。”
“很快会有专家过去。”
“大家放心等好消息。”
王世襄笑道:“这就好,这就好!”
“梦家兄,快入座!”
一顿色香味俱全的年饭,吃得宾主尽欢。
饭桌上,话题自然又绕回了彩陶残片上神秘而古老的字符。
陈梦家今天兴致极高,什么文坛轶事,古玩趣闻,滔滔不绝。
他向来是诗人气质的学者,说话并不多。
在座中人难得见他如此,也都替他开心。
如今精神状况好了很多的赵萝蕤,更是笑盈盈的看着自家丈夫口若悬河。
说说笑笑间,席上气氛甚好。
直到下午三点多,林向东才起身告辞。
骑着二八大扛,不紧不慢地蹬回南锣鼓巷95号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