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向东兄妹回到板厂胡同小四合院的时候,天色已擦黑。
院里的路灯亮了,紫藤花架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白眉老道已然从白云观归来。
今天他戴了道冠,还特地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道袍。
正坐在正房廊下,悠然自得地捋着他那雪白的长须。
顾飞羽也下了班,安静地坐在白眉老道身旁。
林向南从自行车后座上一跃而下,动作轻盈得像只小兔子。
三步两步跑到顾飞羽和白眉老道跟前。
仰着小脸,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带着点促狭的好奇。
笑嘻嘻地问道:“师父!您下班啦?”
“太师祖爷爷今天教导您的时候,没真拿那拂尘揍您吧?”
她故意把“教导”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顾飞羽宠溺地笑着摇了摇头。
伸出手指,捏了捏林向南的小鼻尖。
佯怒道:“小妮子!就见不得你师父我一点好是不是?”
“怎么,还巴望着师父挨揍?”
林向南立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两条小辫子甩来甩去。
“不不不!”
“师父您可冤枉我啦!”
“我这是关心!是牵挂!”
“是怕您被太师祖爷爷考较功课时太过‘关照’了嘛!”
林向南滴溜溜转的眼珠子里满是狡黠笑意。
白眉老道坐在正房廊下,一直没说话。
此时看着这对师徒斗嘴,那双隐藏在长眉下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朝林向南招了招手,轻声道:“好了,小南,莫要再顽皮。”
“时辰不早了,先将玄真剑法从头到尾好好练一遍。”
林向南收住嬉笑,响亮地应了声:“是!太师祖爷爷!”
走到院中空地,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站姿。
“哥,短剑给我!”
林向东转身回东厢房,抬手将林向南常用的短剑,平平飞了出去。
林向南接过短剑,神情瞬间变得专注起来。
剑尖一抖,依着口诀起势,一招一式演练开来。
林向南刚练了两三式,白眉老道缓缓起身。
身形无声无息地移到场中。
步履沉稳,道袍的下摆纹丝不动。
站在林向南身边不远处,目光如电。
精准地捕捉着她剑势中的每一处疏漏和滞涩。
“此处气未至而意先竭,腕要沉!”
白眉老道的声音不大,却如金铁交鸣,清晰入耳。
说话间,他枯瘦的手掌看似随意地轻轻搭在林向南的手腕上。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劲力一引一带。
林向南只觉一股暖流顺着手腕涌入。
原本有些僵硬发飘的剑招,瞬间变得沉稳凝练。
剑锋所指,隐隐带起一丝微弱却清晰的风声。
“转身莫急,心随剑走,意在剑先。”
白眉老道的声音再次响起,同时一根手指在她后腰脊椎某处轻轻一点。
林向南顿感腰身一松,脚步自然而然地划出一道更圆润的弧线。
剑随身转,流畅了许多。
白眉老道只在她动作的关键节点稍作点拨。
或是一句精要的口诀,或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引导,极少长篇大论。
但每一次出手、每一句提点,都如同画龙点睛。
林向东靠在东厢房门框上,双臂抱胸,静静地看着。
白眉老道看似随意的一抬手、一投足,甚至是一个眼神的流转。
都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朴而玄奥的韵味。
明明顾飞羽教的也是这套玄真剑法,招式丝毫不差。
但此刻在白眉老道身上展现出来的那份意境,那种对剑招剑意举重若轻的掌控,仿佛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不知要比顾飞羽高明深邃多少倍!
那是一种境界上的绝对碾压,一种返璞归真的武道真意。
一套剑法演练完毕。
林向南早已额头见汗,小脸红扑扑的,恭敬地收剑行礼。
“多谢太师祖爷爷指点。”
老道这才重新坐回正房廊下,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慢悠悠地转向旁边一直恭敬站着的顾飞羽。
五指捋着雪白的长须,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小妮子,你也瞧见了?”
“现在你自己说说,这三拂尘的揍该不该挨?”
顾飞羽一听话锋不对,头皮发麻。
急忙躬身开口解释。
“师祖!弟子并非有心懈怠。”
“实在是……实在是您老人家教的太过精深玄奥!”
“剑意,步法的配合,内息的运转,环环相扣,精微奥妙。”
“小南她年纪还小,筋骨未固,心性未定。”
“弟子是怕……怕她一时半会儿实在学不会,反倒乱了根基。”
白眉老道在教导功法的时候,她可不敢再跟平时那样开玩笑。
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生怕当真挨揍。
那三拂尘挨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白眉老道神色古井无波,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目光掠过顾飞羽忐忑不安的脸,最终落在了靠在东厢房门边的林向东身上。
袍袖轻轻一拂,仿佛拂去几粒微尘。
简洁而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练。”
“一起练。”
林向东与顾飞羽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明白老道的意思,这是要他们当场印证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