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多钟,大韩航空的航班平稳降落在仁川国际机场上。
李武哲和尹明珠长达一个月的马尔代夫蜜月之旅正式结束,接下来的生活可能就没有那么宁静了。
机舱广播里传来空乘的双语播报。
尹明珠靠窗坐着,看着窗外周围熟悉的灰白色建筑群。
今天韩半岛的天气很好,称得上阳光明媚,但韩半岛,尤其是这仁川的天空总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白滤镜,与马尔代夫那种透亮到刺眼的蓝截然不同。
可能这就是发展的代价,不管再怎么保护环境,总是要留下一部分污染。
尹明珠轻轻叹了口气,她也说不清到底是长途飞行的疲惫,还是内心对回归现实隐隐的抵触。
在那里度假...可真的安生、舒服。
李武哲在她旁边,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正从头顶行李舱里取出两人的随身行李。
飞机滑行向航站楼的途中,李武哲就已经透过舷窗,观察过了机场的动静。
停机坪秩序井然,接送旅客的车辆川流不息,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二致。
仁川这边,还算平静,没什么特别。
一个港口城市,就算大了些,也不会引来那些游行人群。
“走了,明珠。”
李武哲将她的挎包递给她,自己拎着背包。
入境、提取托运行李的过程都很顺利。
海关官员看了看他们的证件,露出非常公式化的笑容,说了句‘欢迎回来’。
到底欢不欢迎也没人知道,反正都是训练出来的话术,服务业这块,韩半岛和樱花两边,因为严苛的尊卑制度,还是相当专业的。
李武哲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潮湿而略带汽车尾气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们叫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大叔,圆脸,头发有些稀疏,很健谈。帮忙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时,他就絮絮叨叨地说今天机场路还算通畅。
“幸亏你们是这会儿到,要是早上或者晚上,那可不好说了。”
司机坐回驾驶座,系上安全带,熟练驶出机场区域,上了去首尔的公路。
起初的一段路确实顺畅。
尹明珠靠在后座,有些昏昏欲睡,李武哲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建筑,仁川地界两旁都是连绵的工业园区、物流仓库和稀疏的住宅楼。
仁川和首尔,中间还隔着一个富川市。
这地方作为首尔都市圈重要的工商业中心,还是尖端半导体产业基地。
顺洋集团在这里下了大功夫建设,看起来和首尔没什么区别...甚至比首尔部分地方还要现代化。
这地方的市树是桃树,桃花也很漂亮,不过现在已经中旬了,剩下的桃花不多了。
出租车逐渐接近首尔,就开始变得不同了,先是车流一下缓慢下来,前方后方拥堵的车辆还在变多。
司机嘟囔了一句,调大了收音机的音量,里面正在播报路况信息,主持人语速很快,多次提到‘市民集’、‘交通管制’。
李武哲他们看到了人群。
那是在进入首尔市区的一个主要立交桥附近。
远远望去,道路右侧的人行道上,聚集着黑压压的一片人,不是散乱的行人,而是有组织的队伍,他们中的人大多穿着深色衣服,许多人手里举着白色的标语牌和旗帜。
上面的字句因为车速缓慢,能看得很清楚。
其实光是那个大大打叉的牛肉图案,就已经让人理解他们是干什么的了。
队伍沿着人行道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着,这就是一条沉默又沉重的河流。
警察在周围拉起了警戒线,闪着警灯的巡逻车停在路边,穿着荧光背心的警员数量明显多于平常。
但警察不敢用什么粗暴手段。
人群走的慢,警察也头疼的要死,出租车被迫被缓慢的车流裹挟着,不得不从这群人旁边驶过。
“反对疯牛病牛肉!”
“保护我们的健康!”
许多人的脸上并没有激愤的怒吼,反而是一种深切的忧虑和疲惫。
刚开始的时候,游行的人还都是些年轻人。
可现在什么人都有了,看起来是家庭主妇的中年女人,结伴而来,连老头老太太都有。
尹明珠困意全无,她坐直了身体,目不转睛看着车窗外。
“这么多人?”
尹明珠瞪大了些眼睛,有点震惊。
虽然在马尔代夫的电视上看过一些新闻画面。
只是电视里的冲击,远不如亲眼目睹这绵延不绝的真人队伍高。
出租车司机‘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开始向这两位看起来像是刚从国外回来的乘客倒起苦水。
“看见了吧?天天这样,都多少天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烦躁和无奈,“我开出租二十年了,没见过这么折腾的。”
“这些搞游行的大叔大婶们,把几条主路动不动就占了,我们绕路绕得头晕,油耗多了不说,时间全耽误在路上!”
“客人等不及,取消订单的不知道有多少。”
在这种话里,大叔大婶跟年龄无关,是用来讽刺人的。
他边说,还能一边熟练地插车,搞得后面的车子狂按喇叭,没露头骂他两句就不错了。
“这还不算最糟的,我老婆在松坡区那边开了个小超市,本来生意还过得去。”
“结果...松坡在首尔边上,外面的游行队伍经常从我们那片过,要么吵吵嚷嚷影响客人,要么警察封路,客人干脆不来了,进货的车也经常被堵住,这哪是游行,这是给我们添堵!”
“阿西...这都要一个月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武哲看了司机一眼,没有打断他的抱怨,在司机停下后才开口。
“那你觉得,为什么政府一定要进口阿美丽卡牛肉?不用非得吃他们的牛肉吧?”
他故意这么一问,文化水平不高的司机像是找到了知音,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我也纳闷!”
“咱们没有牛?再不行...澳洲的、新西兰的牛肉不行?为什么非得招惹那个什么...疯牛病?”
“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老爷们,是不是收了阿美利卡什么好处?非得让我们这些普通国民提心吊胆?”
他不爽的啐了几口。
出租车司机能接触的人很多,他能这样说,看来没少接触相同观点的人。
李武哲对这事心中有了一些数。
“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还有很多别的事情。”
“能有多复杂?再复杂也不能拿我们这些国民的健康开玩笑!”
司机不服气地反驳,但见李武哲这个非富即贵的客人不想深谈,也就悻悻地住了口。
只是偶尔看着窗外缓慢移动的游行队伍边缘,低声骂一句,“真是的。”
出租车在时断时续的拥堵中,艰难穿行在首尔的街道上。
越靠近市中心,游行的痕迹越明显。
废弃的标语纸片被风吹到角落,墙上都能看到涂抹的抗议口号。
繁华的商业区还好,首尔内的普通街道,有些店铺甚至早早关了门,整条街都冷清了不少。
出租车花了好长时间,总算拐进麻浦区他们家所在的街道。
这一片都是麻浦的富人社区,没有游行队伍过来,尹明珠都暗自松了口气。
要是窗户外面一直有游行的人喊口号,谁也应付不了。
李武哲付钱下车,司机帮忙搬着行李,还在最后嘟囔了一句。
“希望这些事儿早点过去吧,大家安安生生过日子多好。”
李武哲多付了一些车费,算是回应了他一路的牢骚。
推开家门,熟悉的、略带尘埃的空气涌来。
房间里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整洁,但缺乏人气。
李武哲让尹明珠先进去,自己把行李搬来。
关上门的刹那,可算把外面的沸腾不安挡在了外面。
尹明珠没有立刻去整理行李,而是赶紧去接水拿小铲子,忙着照顾她那些花花草草。
照顾花花草草时,尹明珠问起李武哲。
“老公,你刚才说好有别的事情,所以李明波总统他们一定要放宽美国牛肉进口,是为了后面和阿美丽卡的自由贸易协定?”
李武哲正在解开领口,他望向窗外,目光越过了眼前的安宁,“是一部分。”
“自由贸易协定,确实是接下来最关键的一环。”
“李明波总统将两边签订自由贸易协定视为重振韩国经济、融入全球更高水平贸易体系的‘必需动力’。”
李武哲简单一说。
李明波他们的首要目的当然是为了推动自由贸易协定。
全面放宽牛肉进口的条件,是对面的阿美丽卡提出来的。
李明波他们权衡过后,被迫同意了下来。
在李明波和李明波的智囊团、内阁官员们看来..
自由贸易协定带来的长远整体利益,远远大于部分农业部门..比如养牛业可能遭受的损失。
用部分牛农的受损,换取国家经济整体的‘脱胎换骨’,这是一笔经过计算的交易。
尹明珠眉头微蹙。
“可是...疯牛病的风险是实实在在的恐慌,民众的恐惧,难道不算在‘损失’里面吗?”
“这就是李明波总统的风格了,他和卢总统在这里是不一样的。”
李武哲摇摇头。
李明波更偏向纯粹务实的经济和政治计算。
而民众的情绪恐慌,尤其是基于不完全信息的恐惧,往往被视作可以管理、可以随时间平复的‘短期成本’。
李武哲对此不置可否。
“我猜,总统那边,一定固执觉得,只要科学评估风险可控,加强检验检疫,做好公关沟通,这股风潮会过去。”
李明波绝对低估了‘疯牛病’在国民心里种下的阴影深度。
更低估各种势力利用这种恐惧的能力。
“这根刺,早在零三年年底就埋下了。”
“这么早?”
“对,”李武哲笑着,“那时候你还在陆军士官学校,不了解也正常。”
那年十二月,阿美丽卡确认了第一例疯牛病病例。
消息一出,包括樱花、韩半岛、墨西哥、毛熊在内的二十多个国家,几乎第一时间宣布暂停进口阿美丽卡牛肉。”
“阿美丽卡什么人养牛最多?”
李武哲自问自答。
“百分之九十五的阿美丽卡农场和牧场都是私人家族所有和经营,代代相传...”
“那些白人农场主牧场主,说是领主也不为过...”
李武哲叹了口气,“从那时起,阿美丽卡牛肉就从餐桌上的普通食物,变成了一个高度敏感的政治符号。”
“尤其是每年数千吨的牛肉出口,背后是阿美丽卡庞大的农牧集团的利益、选票和国会选举的压力。”
李武哲摊开手。
“为了讨好那些白人,阿美丽卡一直在给各个国家施加压力,持续不断,且层层加码。”
李武哲点头。
“‘得州牛排’多次出现在阿美丽卡宴请外国元首的菜单上,那可不只是为了展示美食。”
对于严重依赖阿美丽卡实行进出口经济的韩半岛来说。
就算李明波不碰这事,未来也无法回避。
他顿了顿,继续道:“实际上,在去年,卢总统执政的时候,在自由贸易协定的谈判中,对方就把将‘恢复进口牛肉’作为最核心的要价提了出来。”
“作为交换,对方当时同意不将韩半岛极其敏感的大米市场列入谈判开放清单。”
那是第一次重大的让步,开了进口牛肉这个口子。
可卢总统不得不这样做,用牛肉进口,保住了农业的命根子大米。
“那这次...”尹明珠似懂非懂。
李武哲想传达的其实很多,但没法一一展开给尹明珠讲。
总不能在这个时候,给尹明珠上一课。
再给她分析阿美丽卡国内的各种势力,给她分析那些阿美丽卡农场主、牧场主老家族有多大影响力。
“这次,李明波总统想要的更多,可要的更多,就必须付出更多,才能得到想要的。”
没办法。
韩半岛国内经济持续低迷的压力,让李明波必须要抓住任何可能刺激经济的强心针。
只有这么一针猛药,才能让韩半岛疲劳的经济有动力前行。
尹明珠思索着点了点头。
“所以,在李总统看来,牛农的损失和那些国民的恐慌,都是可以为了那个更大的‘国家利益’而牺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