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至少在他的权衡天平上，另一端的分量更重。”
李武哲坦言，“如果说卢总统太过感性，那李总统就太过务实，他大半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难免太过笃信自己那套基于数字和战略推演的计算。”
李明波看到了经济的脱困动力，轻视了街头巷尾的人心。
李武哲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跟尹明珠说了一声后，先去接了这通电话。
几分钟后，他回来，脸上有些喜意，是国防部那边的人，对他做了一些程序上的确认。
海兵队司令部搬迁到京畿道华城市，比李武哲想的还要快不少。
“是海兵队那边，”李武哲告诉了尹明珠这个好消息。
“正式的调令，下月一开头应该就能下来。”
..........
从仁川机场回来后的数天，李武哲过得相当低调，就跟自己没回来一样。
他现在可不想掺和到首尔街头那股汹涌的愤怒中。
尹明珠的假期还有几天，一开学，她就得去首尔大学医院上班了。
李武哲这两天陪她去提了一辆车子，让她上下班能更方便。
李武哲也通过金明焕这位检察总长，了解一些事情。
比如检方其实深入调查过，看看那几个主要抗议团体背后是不是有什么资金流动，又或者是不同政治势力在搞事。
结果....他们发现，大部分人都是自发游行的。
这就很难办了。
文哲成也给李武哲打过电话。
他有点焦虑，大国家党现在不敢随便开口，朴公主阵营更是隐隐有准备落井下石的风声。
李武哲皱着眉，言明自己也拿不定主意。
其实李明波的困境，他看得一清二楚。
二十四号下午，客厅电视上正在直播李明波总统在访天朝期间发表的紧急电视讲话。
李明波的声音通过卫星信号传来，带着竭力维持的沉稳。
“对于政府在推动相关政策过程中，未能充分倾听和体察广大国民的深切忧虑，在此，我要向国民们表示诚挚的歉意。”
李明波微微欠身，韩半岛大人物们道歉时的姿态，当然是无可挑剔的。
只是脑子机灵点的，一听就听出来，道歉是有的，但指向是‘沟通不足’，可不是说他决策错了。
李明波软了没两句，就强硬起来。
“然而，我们必须警惕，某些基于不完整信息甚至是有意扭曲的‘疯牛病怪谈’，正在不必要地加剧社会的恐慌情绪。”
“科学的数据和严格的检疫标准，才是我们决策的基础....”
李明波说明了自由贸易协定对韩半岛经济未来是至关重要的。
还提到什么出口导向型经济面临的严峻挑战、提到全球竞争压力、金融危机...
各种各样的专业术语。
语气跟一位在向股东解释的总经理一样。
确实是他的风格。
可普通人听不听得懂是一说，听不听是另一回事。
一听就叨叨叨说那么多云里雾里的东西，韩半岛国民就更不安了。
拿我们不懂的东西骗我们？
“由于受全球次贷危机和原油价格飙升的双重影响，我们国家的消费者物价指数，在今年一月，我还未正式上任时，就已经达到了七年来的峰值。”
“这不是我们、也不是各位国民愿意看到的，但这是我们必须共同面对的现实，经济复苏、民生保障，需要我们做出艰难但必要的选择....”
“李明波算错账了。”
李武哲低声自语，李明波确实计算了经济得失，但他没有把这个地方可以说是过于强烈的的民族自豪算进去。
虽然在国外，韩半岛人被很多人群嘲，但韩半岛人确实有种奇奇怪怪且异常强烈的民族自豪。
李明波说自己要做‘韩半岛CEO’。
也确实把国民当成了可以接受‘必要牺牲’以换取‘长远整体利益’的公司员工。
大企业的CEO往往习惯于这样待人处世。
认为毫无用处的感情就是浪费，更坚信‘原则能当饭吃？’这样的的利益至上主义。
只是他曾经的那些员工，可都是大企业的精英，后来首尔市长时的下属，又都是公务员。
但现在要面对的是国民，这些脑子一热就要游行的国民，可不会轻易被什么经济数据说服。
管你这那的。
总统的讲话，果不其然被抗议者们‘解读’了
“他仍然在指责我们‘不理性’！”
“他关心的只有他的自由贸易，不是我们的健康！”
“在外国道歉，算什么诚意？”
李明波试图用‘务实’筑起的堤坝，在民族情感和普遍恐慌前，单薄而脆弱。
没几天，李明波疲惫的结束在天朝的行程，返回韩半岛。
李明波本希望借助外交成果转移国内视线、提振一下支持率。
可眼下...他回国后要直面的，可能是一个更加棘手、几近失控的局面。
李武哲在月初，又从国防部拿到了一份文件。
文件内容是关于海兵队司令部搬迁进展的报告。
搬迁工作已经完成，连同海兵队司令部一起的海兵队检察部，也已经搬迁完毕，位于京畿道华城市的新基地已经开始运转了。
陆军本部签发的正式调令，近三天内就会下达至李武哲目前所在的陆军检察团。
文件要求李武哲尽快完成工作交接，再去新单位报到。
李武哲拿起手机，拨通了陆军检察团刑事一部副部长的号码。
他在说出自己调令很快会下来后，副部长金从南很激动。
藏不住的那种激动。
李武哲一走，肯定有人要补上部长的位子！
“我明天上午开始回团里，先跟你交接工作，所有我经手的未结案卷、正在进行的调查文件、外部联络名录，全部整理好，涉及机密的先封装起来，我再问检察长的处理意见。”
“明白，部长！保证完成！”
......
几天后，李武哲走在陆军检察团总部最高层的走廊里，还真是挺久没来这里了。
过去几天，他过得异常安静。
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早已收拾妥当，只剩下几盆无需费心打理、生命力顽强的绿植。
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自己刑事一部部长的办公室里，在堆满卷宗的桌子上，与下级们一点一点核对交接的文件。
其实他在这几天内，感受到了不少同僚们看他的眼神。
都很复杂。
李武哲如此年轻，就去了海兵队检察部担任部长。
这可跟陆军里那些野战军检察部不一样。
陆军检察团对下级的控制力极强，海军检察团可没法控制海兵队检察部。
李武哲去了那里，说是司法最高级也不为过。
难免有人羡慕嫉妒。
有不少人跟李武哲道别，不过说实在的，也有一些人盼着李武哲走。
李武哲早些天就去见过了检察长郑吉兴，不过今天调令才下来，正好交接也完成了。
他敲门，走进检察长办公室。
“检察长。”
郑吉兴看见李武哲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就抬手示意他坐下。
到了今天，他也没什么架子了，开玩笑...
再过个一年两年，两人都要平起平坐了。
郑吉兴很肯定这一点，他甚至觉得，李武哲会比他先做上少将。
“看来都交接完了？”
“所有工作都按程序交接完了，文件也都归了档。”
郑吉兴点了点头，将桌上一个印有国防部徽章的信封，轻轻推到李武哲面前。
“这是你的调令，由国防部、国防检察团、陆军本部、陆军检察团签批，海军检察团、海兵队司令部、海兵队检察部都已确认接收。”
郑吉兴笑着，“武哲，你在陆军检察团期间的履职表现，我...陆军检察团所有人都有目共睹，我们相处的时间也有三年了，你去了海兵队检察部，离得也近，以后还要多多交流。”
“我明白，也谢谢检察长的认可。”李武哲微微欠身。
郑吉兴很高兴，他带着前辈对后辈的提点意味，又说了些话。
李武哲都一一应下。
本身李武哲和郑吉兴此前就有过一次交流了，这次郑吉兴说了几句，也没更多的东西要说了。
郑吉兴看着李武哲平静的脸，挥了挥手。
“武哲，一切顺利。”
..........
李武哲的报到日。
首尔已经越发热了，人们情绪也越来越差劲。
李明波试图用更多的政策说明会、专家释疑、甚至承诺加强检疫来安抚，但收效甚微。
民众的恐惧与愤怒，已经与一种被漠视的屈辱感深深结合，因为在昨天，有人给这件事加了把火。
阿美丽卡的使者弗什波，在一次记者会上，被问及韩半岛因牛肉进口问题出现大规模抗议的看法。
这位直率...或者说是傲慢的使者，对连日来充斥媒体的抗议感到不耐。
于是说出了两句惊世名言。
“我不能否认，我们对韩半岛决定推迟进口牛肉感到失望。”
“我希望游行的人应该学习更多的科学知识，了解更多有关牛肉的真实情况。”
就差没直接说你们是群文盲了。
“难道我们是无知愚民？”
“阿美丽卡人竟敢教我们做事？”
“我们的健康忧虑，在他们眼里只是‘不科学’的胡闹？”
不仅仅是游行的国民。
连此前站在进口牛肉这边的韩半岛人也惊呆了，直接不敢大声说话了。
不管是执政党还是在野党的议员，都反驳、批评了这样的话。
李明波现在被架在了火上烤。
他快要成牛肉了。
由于昨天那个阿美丽卡人的狂言，李武哲已经想到今天会出事了，他一早就出发前往京畿道华城市，去海兵队新基地报到，试图避开可能的路况问题。
车子驶出首尔，进入京畿道地界，高速公路上的车流很古怪。
越是接近华城，通往首尔方向的车流越是密集，其中不乏悬挂着各地牌照、看起来风尘仆仆的车辆，有些车窗上甚至贴着反对进口的标语贴纸。
而反向，进入华城方向的车道，则相对冷清。
华城市，作为韩半岛首屈一指的农业重镇和农产品集散中心，其反应在这场风波中显得尤为突出。
这里本就是韩半岛本土畜牧业和农业利益的核心地带之一，对进口阿美丽卡牛肉的冲击感同身受，对‘疯牛病’的恐惧也更为直接。
弗什波的言论，在这里激起的不仅是愤怒，更有一种切身的危机感。
李武哲的车子驶下高速，进入华城市区时，他看到的是一座有些空旷的城市。
街道上车流稀疏，行人寥寥，许多临街的店铺虽然开着门，但门可罗雀。
一些大型的农贸市场、物流中心门口，停放的车辆也远不如往常密集。
这座城市里相当一部分有行动力的居民，不管是农民、运输业者、市场商贩，已经开始自发或有组织地前往首尔，加入那场大规模集会。
李武哲开车在华城逛了一圈，就驶离主城区，向着郊外的军事区前进。
围墙并不高，不过该有的关卡、警戒人员还是有的，只是各种建筑比起龙山基地可就差远了。
这里只是海兵队的地盘，比不上海军，更比不上陆军。
门岗执勤的海兵队宪兵仔细核对了李武哲的证件，知道这是未来的顶头上司了。
别看宪兵名义上和军事检察官不对付，可那是在首尔，在龙山基地。
真到了外面...宪兵怎么敢跟军检对着干？
当年李武哲在第四师团时，宪兵队也是不敢拒绝李武哲的要求，后来连队长都被李武哲送到监狱里去了。
执勤宪兵立刻敬礼，大声喊口号。
“必胜！”
李武哲抬手回礼，开车进入基地内。
他在停车场停好车，拿起装着调令和个人档案的公文包，下车整理了一下军装，抬头望向基地中央那栋不高的四层楼，司令部和检察部都在其中。
去年开始就准备来的海兵队，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