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压之中，李子成做了很多，平常都不会做的事情。
这让姜民植很满意，心中对李子成的信任，也越加稳固。
转眼就到了后天中午。
让黄春植没想到的是，李武哲特意把和延边杀手们见面的地点，选在了加里峰洞。
黄春植就主动过来了，还派人去领那几人过来。
这家有着陈旧招牌的中华料理店，早早就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厨房是半开放的，店内全是油脂和香料混合的味道。
李武哲坐在最里面的一张圆桌旁，安俊浩立在他身后。
其实李武哲不该自己来的。
可他还是来了。
赵南庆和安佑锡，这两人还不是能死心塌地，豁出一切的手下。
安俊浩又太年轻，根本没法办这样的事。
至于丁青、李子成...
现在也帮不上忙。
李武哲轻轻摇头，自己还是根基太薄了。
黄春植坐在李武哲对面，时不时看向墙上的老式挂钟。
两人面前的茶杯都没有动过，只是平静等待那些人过来。
后门传来敲门声。
黄春植精神一振，快步走过去，拉开插销。
门开了，四个男人鱼贯而入。
一眼看过去，就是四个乡巴佬。
为首的男人皮肤干黄粗糙，戴着副土里土气的墨镜，一身不怎么合身的西装。
他身后跟着个络腮胡，头发油的能炒菜，土黄色西装外套里面是件花衬衫。
再往后是颧骨突出的瘦高个，头上扎了个小辫，背着最多的行李。
再往后是又瘦又矮的人，也是最年轻的。
黄春植领着他们，来到里面，引着他们来到李武哲面前。
脸上堆着笑，“人都到了。”
他转向那四人，“这位就是雇主。”
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武哲身上。
墨镜汉子低了低头，没有报名字。
李武哲不意外。
这是他们的信条。
他们不去问雇主的事情，雇主也不问他们的事。
一个只管拿钱杀人，一个只管付钱提供情报。
李武哲的目光扫过这四张脸，嘴角几不可察抽搐了一下。
这几张脸，这组合...
实在是太有辨识度了。
野蛮，守信，凶残....
他早该想到的，能跟守信扯上关系的延边杀手，可能也只有他们了。
比李武哲想的还要...专业。
“坐。”
李武哲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后面三人瞥了一眼领头的墨镜汉子，墨镜汉子咧着嘴笑，顺势坐了下来。
黄春植见状，也知道自己不该再留在这里。
他微微躬身。
“我去外面守着。”
等黄春植快步走出去，还将门轻轻带上。
整个餐厅里，就只剩下李武哲、安俊浩，还有他们...延边四人了。
安俊浩已经提高了警惕。
他入伍前就是‘退休’的拳击运动员，后来又在军队里干了那么长时间...
能察觉到，这四人很危险。
他都能察觉到，就更别说李武哲了。
李武哲看着他们，心下还算满意。
反正也不是对付什么安保严密的大人物，他们四个，已经是不错的选择了。
又能保守秘密，身手也说的过去。
李武哲挥挥手，安俊浩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摊开在墨镜汉子面前。
最上面是多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素雅的职业装，盘着头发，清秀沉静，正是李信雨。
下面是首尔地图，标注了一个公寓地址，还特意写了几栋几号。
为了防止进错，还有几张从不同角度拍摄的公寓楼外景照片。
李武哲开口。
“第一个目标，是这个女人。”
墨镜汉子拿起照片，目光扫过李信雨的脸，又看了看地址，点点头。
墨镜汉子是毫无疑问的四人组的老大。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他聪明些，而且认识字。
四人组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如果有人死了或者拿够钱不干了，他就会去乡里再拉一个想挣大钱的人。
他们那有的是这样的人。
墨镜汉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身后的三人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恢复原状。
“活的还是死的？”
墨镜汉子抬起头，直接问起。
李武哲与他对视，还真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戴着墨镜说话。
他没法看到墨镜汉子的眼神，更揣摩不到心思。
不过李武哲也不知道，墨镜汉子刚开始看见李武哲的阵仗时，也有点慌，生怕李武哲找他们杀什么大官。
他当过兵，看出李武哲身后的安俊浩，一定是个现役。
说句实话，其实别人也看得出来。
安俊浩这人，也确实太古板了些。
“优先抓活的...”李武哲顿了顿，“如果觉得抓不到，带不回来，就杀掉。”
墨镜汉子点点头，“活的要加钱，”
对他而言，活捉和灭口的区别就是....赚多赚少。
至于他们之中会不会死人，那是他们的事，加钱就行。
“可以，”李武哲颔首，“把人抓回来，我额外给你们一千五百万韩元。”
李武哲不得不在内心感叹，这四人真的很便宜。
并不是李武哲使劲压价。
而是之前李武哲说要出三倍价钱。
结果还没见面时，这四人算来算去，算出来个三千万韩元。
加在一起，也就四千五百万韩元。
当然，只是一条人命。
可能在他们心里，已经是狮子大开口了。
确实是真的便宜又好用，只是这些家伙没法常用，都是干一票就润到别的地方藏很久的家伙。
不等墨镜汉子说话，那瘦高汉子拿胳膊捅了捅又瘦又矮的年轻人，“再加一千五百万？猴子，那是多少？”
“是...”猴子扒着手指头，““今年一块钱能兑一百一韩元...那四千五百万韩元....”
他嘴里念念叨叨，得出来个大概的数字，“四十万？”
“四十万？”
这可是二零零六年的四十万。
连墨镜汉子墨镜后的眼睛也一亮。
“交给我们了！我们一定把事办好！”
“还有一件事，你们要尽快动手，后面会有人去她家里取东西。”
“包在我们身上！”墨镜汉子张口作保，其实没把李信雨放在眼里。
李武哲看他自信，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我等你们消息。”
墨镜汉子不再多说，他扭头看了看四周，本来想点餐再讹李武哲这个雇主一顿，却发现餐厅里根本没有人。
只是他脸皮厚，也不尴尬。
李武哲笑着摇摇头，“一会让黄社长请你们吃一顿，不过我让你们办的事...”
“您放心！”李武哲现在在他们眼里就是财神爷，墨镜汉子拍着胸膛，“我绝对不会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李武哲起身，带着安俊浩离开了。
“部长，这些人....”一出门，安俊浩欲言又止。
他本能对这四个人感到警惕。
“不用在意，”李武哲摇摇头。
他不多说什么，安俊浩也就不开口了。
..........
一整个下午都很闷热，到了晚上，暴雨如注。
李信雨家在江南一栋高层公寓的顶层，楼上还有一层天台，也归她。
这公寓楼一层仅一户，私密性极佳。
延边四人，借着雨声和夜色的掩护，进入了公寓楼。
他们身上都披着黑色雨衣，雨水正顺着衣角不断滴落。
中午在黄春植那吃过饭后，他们就来踩过点。
就用黄春植提供的车子，一直等在楼下。
李信雨十多分钟前，回到了公寓。
几人大摇大摆坐电梯上楼。
来到李信雨这一层的走廊，走到房门前，开始粗暴的撬门。
公寓内的李信雨正脱掉外衣，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在键盘上敲着，对李子成这两天的行动做总结。
那声金属与门锁粗暴较劲、令人牙酸的声音，清清楚楚钻入李信雨的耳中。
延边这四人根本就不是试探的撬动。
而是根本就毫无顾忌，反正干完这一票他们就跑路，根本不在乎是否会被发现。
这又是公寓顶层。
里面那女人也跑不了。
李信雨身体僵住了一秒，眯了眯眼睛。
身为一名负责与李子成这样的卧底联络，时刻处于危险边上的接头人，李信雨日常中也相当警惕。
她静步走到客厅，能看到自家大门上的锁正在被撬。
李信雨回到电脑前，想查看安装在外面走廊的监控。
但一片漆黑，信号中断，监控应该是被破坏掉了。
李信雨敲动键盘，调取了监控中断前的几秒钟画面。
四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正从电梯口走向房门。
监控视频有些模糊，不过能看出他们面容粗犷、眼神凶狠。
一定不是入室抢劫犯。
那是什么就很明白了。
李信雨的瞳孔收缩。
她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里，她脑海中闪过的不是恐惧，而是无数碎片化的信息。
再之后，就只有一个念头了。
暴露了。
对方是谁派来的？目的是什么？她是怎么暴露的？！
是李子成承受不住压力，倒向了黑暗，并且为了纳投名状，出卖了她？
还是对方抓到了李子成，撬开了他的嘴，他才不得已供出了自己，如果那样，李子成已经遇难了？
还是警局里的人？又或是检察官的人？
李信雨没有时间犹豫，更没有时间悲伤或愤怒。
她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轻轻抬手，摘下了脸上那副黑框眼镜，好好收到眼镜盒里。
她看了眼房门，应该还要一会才会被撬开。
李信雨从桌上抓起手机，没有拨打报警电话，那来不及，也毫无意义。
今天这个天气，又是大雨天。
身为半岛警察一员的李信雨，再清楚不过出警需要的时间了。
她打给了姜民植。
电话几乎是被立刻接起的。
李信雨今晚本来就要向姜民植报告李子成那边的情况。
“信雨，你...”
姜民植刚要开口，就被李信雨打断了。
“是我，”李信雨的声音平静的出奇，说话飞快，却又不失条理。
“看来我已经暴露了。”
电话那头的姜民植沉默下去，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老师。”
李信雨眼睛一直盯着房门，“立刻删除我所有的资料，清除与我相关的联络痕迹。”
没有给姜民植反应的时间，李信雨继续说着，“请你立刻撤回所有在北大门派的卧底，也包括李子成。”
说完了这些正事。
李信雨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停顿了半秒，才轻声开口，慢慢说着，“以后，还是请您少抽点烟。”
“回头见。”
李信雨很清楚，自己很大可能，不会再见到姜民植，见到那些同事和阳光下的世界了。
但电话还是被李信雨干脆利落挂断。
她将手机的后盖掰开，取出电话卡，将手机和卡分别扔进了不同的角落。
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扣上，从窗户中丢下去。
事到如今，也顾不上高空抛物的危险了。
她从自己随身携带的、放桌上的通勤包里，利落抽出一把警用左轮。
李信雨打开煤气灶，将自己从保险柜中取出的电子硬盘，丢到火上烤。
这不是最好的办法，甚至可能没法完全销毁。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插到电脑上，一点点删除。
可时间来不及了。
里面的卧底档案，是绝对不能泄露的。
诚然，可能是李子成出卖了她。
但她不能这样做，不能靠心中想法，就抛弃李子成，还有那些卧底。
李信雨翻开盖子，把墙上的总电闸一下拉下来。
整个公寓陷入黑暗。
窗外的暴雨和微光，勉强能看到家具的轮廓。
李信雨自己熟悉这里，她后退到了卧室当中，关上门藏到了柜子旁。
这是一个标准的室内防御位置，既能规避正面的火力，又能把枪口对准门口。
她深呼吸，调整着心跳，耳朵敏锐捕捉着门外的声响。
客厅中，房门被撬开了。
延边四人穿着湿透雨衣冲了进来。
要不是李信雨这里的门锁好，延边四人进来的还会更快。
这里面漆黑一片，让刚刚闯入的四人皱了皱眉。
新加入，没什么经验的猴子挠了挠头，“哥，怎么回事？停电了？”
墨镜汉子现在也没带墨镜，露出了自己的小眼睛。
他眯着本就小的眼睛，努力在黑暗中视物，顺手拍了一把猴子的后脑勺，“这是人家知道咱们进来了！”
几人搜了客厅、厨房、厕所。
虽说看到了打开的火和上面那已经被烤焦的硬盘，但他们文化有限，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确定了人在卧室。
墨镜汉子歪歪头，示意了一下。
最年轻的猴子点头，大大咧咧就握着刀子走到了最前面。
猴子只接了两次活，还是太年轻了。
剩下三人走在后面，静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