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李武哲到达办公室。
窗帘早早就被拉了下来,空调也被安俊浩提前打开。
空调输送着冷气,让室内比室外凉爽得多。
安俊浩自从被调到陆军检察团,就来了外间办公室。
李武哲这里外办公室的规模够大了。
在整个陆军检察团,也仅次于检察长郑吉兴的办公室。
外面坐着赵南庆、安佑锡、安俊浩三个能使唤的人,仍然有些空旷。
李武哲上午也没做太多别的事情,只是照常处理案件。
他身为刑事一部部长。
现在下面军检察官处理的案子,不少文件还要送上来让他签字。
但过时不候,李武哲一天大多只来一上午。
临近中午,李武哲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来电显示。
牟贤敏。
现在这个时间打过来,想来是跟医院那边协商好了。
李武哲没什么意外。
如果身为半岛媒体巨头的贤诚财阀,都安排不了一场义诊...
那他们也算不上什么半岛的上流人了。
李武哲接通电话。
“李部长。”
牟贤敏干练的声音传来。
“牟理事,这是医院那边有结果了?”
“有了..”牟贤敏轻声笑道:“李部长交给我的事情,我自然要办好。”
“我已经联系了海星医院,他们可以准备义诊组去监狱进行义诊。”
“会是海星医院的一位副院长亲自带队过去,时间由李部长来决定。”
李武哲哈哈一笑,“不愧是牟理事,真够快的。”
这个速度还算不错。
牟贤敏在处理这种事情上,也挺可靠。
这女人精明的很,懂得怎么维持双方的合作关系。
“不过...”
牟贤敏话锋一转。
她知道李武哲这么做,目的可绝不仅仅是什么慈善。
放在现在的韩半岛,大多数慈善,都是有其目的所在。
“李部长特意让我去安排这次义诊,应该不只是为了给那些囚犯送去健康和关怀?”
牟贤敏微微笑着,开口发问。
“义诊组那边,有什么需要帮李部长注意的?”
她这话,就差没公开问李武哲,有没有那么一位特定的病人了。
还真别说。
李武哲还真就打算把事交给她办。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
无需多言,对方就能领会自己的意图。
“牟理事既然愿意继续帮忙,那我就绝不瞒着牟理事了。”
李武哲直说了。
“有一个名叫韩炳哲的犯人,金融诈骗罪入狱,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
李武哲说起这人,也很平淡,“进行义诊时,牟理事可以让医生们给他做做全面的身体检查。”
“我需要一份他的医疗诊断证明,证明他的身体状况,因为年龄和疾病原因,已经不适合继续在监狱环境下服刑,有紧急保外就医的绝对必要。”
牟贤敏若有所思。
李武哲顺口说起,“诊断证明先准备好交给我就好,不用急着往上递交。”
“我会看看时间,再向监狱方和法院递交申请。”
“韩炳哲...”
牟贤敏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将其记忆下来。
又听见李武哲的话,她没有丝毫犹豫就应承下来。
“李部长放心,我会跟海星医院那边说一声,让他们安排懂事的医生。”
“整个过程一定会符合医学规范,也会出具一份无可挑剔的诊断报告。”
牟贤敏倒是没有多问这个韩炳哲是谁,又为何值得李武哲如此费心安排。
有时候,分寸感是比好奇心更重要。
牟贤敏想要在接下来,继续请李武哲帮她,现在就要单方面付出一些东西。
维持好这条珍贵且潜力巨大的人脉,未来自然有她的好处。
再说了。
她作为媒体巨头贤诚集团的长女,想知道什么东西,也可以自己偷偷查。
“好,多谢牟理事的用心了。”
通话结束,李武哲也重新从桌面上拿起一份文件。
是韩智晶的父亲韩炳哲的资料。
这人还不是个简单角色。
能在金融领域设局,骗到了不少精明的富豪。
虽然手段不正,走了歪路,但...
要的就是能把头脑和胆识用在歪路上的人。
让这人在监狱里耗尽余生,在李武哲看来,也算是一种资源浪费了。
他简单翻了翻资料,确认自己没有忽略的地方,才重新想,该什么时候把韩炳哲放出来。
把韩炳哲弄出来,是一件一石二鸟的事。
这算是进一步拉紧了韩智晶那根无形绳索。
用她父亲的自由,换她的的服从。
李武哲倒不打算一直让韩智晶监视她丈夫李子成。
只要确定李子成不会存在任何别的心思,李武哲就会放韩智晶自由。
另一方面,这个人本身,或许也还有些剩余价值可以挖掘。
北大门派很快就不会是北大门派了,一个派系未来不可能永远停留在打打杀杀的层面。
终归还是需要转型,需要进入一些更‘高级’、利润也更丰厚的灰色地带。
这种还算精通骗术的老东西,放在丁青或者李子成手下,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奇效。
至于韩炳哲自己的想法...
那不重要。
不想干就再进去蹲着好了。
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
李武哲于冷气充足的办公室里从从容容思考。
身在城北区警察局内的姜民植,却知道自己和高成元,正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
昨晚与杨东哲,在那奢华会所里达成的所谓的‘同盟’。
根本没给姜民植带来所想的安全,反倒是像药性猛烈的催化剂,催生着他们去做更急迫、更危险的行动。
就在刚刚,杨东哲派到城北区恶心朴泰洙的那两个检察官。
他们又来提醒了姜民植和高成元,让他们尽快去做杨部长让他们做的事。
话里话外,意思就是杨东哲想要尽快看到姜民植和高成元昨晚所说的‘投名状’的实效。
“西八崽子...”
姜民植在心里骂了一句。
检方内就斗成这样?
逼得一个大检察厅部长,都需要尽快掌控北大门派,来打击那个朴泰洙检察官的气焰。
姜民植很无奈,可也觉得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
朴泰洙已经连续来了好几天了,就算回家睡觉,也会留人在档案室守着。
调查仍在继续,对警局来说,实在是有些折磨。
中午,姜民植走出警局,
现在天色阴沉得可怕。厚重的铅灰色乌云低低压着首尔的天空,看上去触手可及。
空气本就潮湿、黏腻,没有一丝风,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神经紧绷的姜民植,心情就更加压抑和烦躁。
他实在有些不理解。
朴泰洙还真是够尽职尽责的,明明没人来监督他,却整日整日在档案室和电子档案室来往跑。
不过想到自己现在,可能也没比朴泰洙好多少。
姜民植苦笑着走出去。
他先是找到一个小书店。
书店卖的大多是些漫画和杂志。
他在那翻找着,没一会就有人又进来了。
年轻的李信雨来到姜民植身后,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信雨是姜民植花了心思,很看好的年轻警察。
而且家里也还算富裕,能让她学很多东西,也方便了解一些丑恶。
她是少数姜民植信任的人。
姜民植也认为,李信雨是他数不多的、可以交付一些绝不能暴露秘密的心腹弟子。
“信雨。”
两人在两个书架当中,有些拥挤,好在这小书店的老板,是个老头子,正躺在门口桌后的躺椅上,也不去听他们说话。
姜民植无法掩饰自己的疲惫和紧张。
李信雨想要说些什么,被姜民植先制止了。
姜民植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通体漆黑的移动硬盘,递了过去。
李信雨抬起头,也没问什么,先接过硬盘,塞到口袋里。
“把这个收好。”
姜民植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你负责藏好它,除了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它在你这里,更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里面的内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落寞。
多年布局,很可能要功亏一篑,给别人做嫁衣了。
“必要的时候....”连姜民植也犹豫了一小会,“我是指,如果情况失控,有人要强行夺取。”
“那你就凭借自己的判断,不要让它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优先确保它的内容不被泄露,但绝对不能直接销毁它。”
这是李子成和那些卧底们的资料。
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可姜民植也不能放任资料被销毁。
不然...
不仅那些卧底们再也回不来,他们甚至可能会失去控制。
李信雨握着硬盘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
她从姜民植那凝重的语气里,就能知道现在情况相当不妙。
不过她信任姜民植。
她信任这个在警察大学教导自己,一定要为了正义行事的老师。
李信雨自然不会退缩,她只是重重点了点头,应下姜民植说的事情。
“明白,我会处理好的。”
姜民植扭头,看着李信雨那张年轻却透着沉稳的脸。
心中叹息。
不知道自己做了这些事后,自己这个学生会怎么看自己。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李信雨的肩膀。
就当是一切尽在不言中好了。
姜民植在心中不断叹着气,先行离开了小书店。
走在街上,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姜民植情绪却好不了一点。
除了无奈就是自我嘲讽。
他原本的计划更为长远、更为稳妥。
姜民植希望通过李子成,这个能做到北大门派二把手的关键卧底...
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慢慢去摸清所有北大门派的生意和关系。
甚至取代丁青,得到丁青背后那位国会议员的支持。
只要掌握了北大门派...
只是也不知道什么地方,泄露了情报。
朴泰洙突然介入,背后还存在国会议员的威胁。
这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只能被迫去跟杨东哲合作。
看上去是救命稻草,其实是让另外一波人逼迫和榨取自己而已。
姜民植站在路边抽了半天烟,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必须抢在朴泰洙查到什么实质东西、又或者那位高高在上的议员决定清理门户前...
先下手为强。
至于该怎么应付日后杨东哲的威胁,那得之后再说。
带着这种被逼到悬崖边的紧迫,姜民植在当天下午,约见了李子成。
他们这几天,已经见过两次了。
他们本不该这么常见面的。
但没办法。
约定的地点,依旧是那个早已废弃多年的工厂深处。
就在那个散发着浓烈腐臭气味、水色黝黑的鱼塘边。
这回姜民植可没有心情装模作样在那钓鱼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穿过及膝的荒草,赶到鱼塘边上后,李子成已经等在那里了。
李子成就那么背对姜民植,一动不动站在鱼塘边上,望着那潭死水。
其实李子成之前一直很不明白,姜民植为什么要在一池子死水里钓鱼。
现在他懂了。
自己可不就是那条活在死水里的鱼。
李子成听到身后传来的、踩碎荒草的脚步声,他缓缓地转过身。
李子成的脸色阴沉的可怕。
他抢先一步,明知故问。
“这次突然叫我来,是不是你们要准备动手了?”
李子成的眼神钉在姜民植脸上。
姜民植的嘴唇动了动,但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沉默了一会,没有办法立刻回答李子成。
姜民植只能默默移开了视线,望向散发着恶臭的水面。
他这么一沉默,就跟冷水一样,毫不留情浇灭了李子成最后的侥幸。
李子成并不是想要背弃李武哲。
而是他不想杀那么多人。
那么多卧底警察,李子成虽然不知道他们都是谁,可那终究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李子成自知,资料是绝对不可能留到自己手里的。
如果姜民植愿意看在朴泰洙身后的‘国会议员’的面子上,主动放弃计划,撤走卧底...
就能保下那些人的命。
可姜民植为了自己和高局长的野心,可能要把他们的命全都葬送了。
李子成内心一下就被点燃了。
他用力向前踏出一步,把脚底下松软泥土踩结实了。
反正这里没人,李子成也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西八!姜民植!你们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结束?”
“你们自己去享受生活,却放我过这样的日子,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不知道第二天还能不能睁开!”
“西八!我现在也有老婆,我再也不想当这个狗屁卧底了,一天都不想!”
姜民植看着眼前这个情绪几乎要彻底失控的卧底警察。
他心中五味杂陈。
事到如今,姜民植也相信李子成是忠诚的。
其实也由不得他不信。
这是李武哲专门给他们、给韩江植、张世俊挖的坑。
就如姜民植在《新世界》中,最后也选择相信了李子成一样。
他只有相信李子成这个选择了。
相信李子成后,姜民植就能理解李子成的痛苦和煎熬了。
卧底确实就跟在刀尖上跳舞,是一样的。
尤其是李子成,他比那些混在北大门派底层的卧底们,都更煎熬。
但是....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足足持续了近半分钟。
姜民植终于重新开口。
他强逼着自己冷静开口。
“子成..现在再说这些,已经太晚了。”
“太晚了?”
李子成大喘着气。
“这件事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由不得你我了。”
姜民植面上露出无可奈何。
“由不得我们?”
李子成被吓了一跳。
险些以为姜民植看穿了。
不过好在他本来面色就不好看。
李子成顺势,就跟被刺穿了最后心理防线一样,冲上前一把揪住姜民植的衣领。
“由不得你做主?那你西八的到底要怎么样?”
姜民植身手还不错。
可他老了,李子成前几年又常年混迹街头打架斗殴。
姜民植被李子成扯得一个趔趄,领口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李子成大怒。
“是不是非要我死在里面,被他们乱刀砍死,或者被警察当成真正的黑帮抓起来,你才甘心?”
“我难道不是警察?我是不是和你们一边的,你们这样害我!”
姜民植并没有反抗,只是用尽力气,掰开李子成的手,将他猛地推开一步。
姜民植低喝一声。
“冷静点,李子成!你以为我想看到这样?你以为我现在就好过?”
姜民植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本不想用卖惨诉苦,来博取李子成的信任和支持。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他先是指了指工厂外,“你根本就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朴泰洙那个疯狗检察官,还在档案室里闻来闻去,他背后站着的,就是丁青身后那位国会议员!”
“那是西八的国会议员,是动动手指就能碾死我们这些警察的大人物!”
姜民植重重拉了下自己已经被扯坏的领口,“现在只有你才能帮我们解决这个问题!”
“不然别说你回不去过你的正常生活,连我,还有高局长,我们都得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姜民植直言,“我接下来要你做的,是为了救所有人!”
还是那么义正言辞,还是那么正气凛然。
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李子成垂着头,被气得身体微微颤抖。
这个老东西,大可以在知道国会议员要对付他的时候,赶紧把人都撤走,老老实实做警察。
李子成本来还想着,会向李武哲,为那些底层卧底们求情,反正卧底们互相也不知道身份。
可姜民植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过。
只想着自己的未来。
李子成垂着头,闷声闷气,“你到底想怎么做?”
姜民植看着李子成这看上去失魂落魄的样子,说话也勉强放缓了一些。
“听着,李子成,认清楚现实,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姜民植顿了顿,“我们眼前唯一的生路,就是你...必须取代丁青,成为北大门派新的老大。”
“什么?”
李子成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本能的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