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峡谷,如同大地被一柄开天巨斧生生劈开的伤口,横亘在面前。
两侧是近乎垂直的、灰黑色岩壁,直刺入低垂的铅云之中,嶙峋的岩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未经扰动的积雪,像巨兽冰冷僵硬的脊骨。
仅有一条狭窄、蜿蜒的通路在谷底延伸,同样被皑皑白雪覆盖,只在少数岩石背风处露出底下冻得发黑的泥土和碎石。
风在这里变得尖利而诡异,穿过嶙峋的岩隙,发出忽高忽低、如同呜咽又似嘲笑的呼啸。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分辨不清来源的、非人的嚎叫或窸窣声,在空寂的峡谷中被放大、拉长,更添几分令人不安的森然。
就在这仿佛被世界遗弃的苍白峡谷中,两个渺小的身影正艰难跋涉。
走在前面的,正是在多杜拉克远征军中失踪数日的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
他那一身华丽的贵族猎装早已不复光鲜,沾满了泥点、雪沫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暗色污渍。
原本梳理整齐的金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与颈边,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嘴唇因寒冷和脱水而干裂。
唯有那双蓝色的眼睛,依旧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偏执,死死盯着前方被雪雾笼罩的峡谷深处。
他手中紧握着一根似乎临时削制的、顶端镶嵌着黯淡魔法水晶的探路杖,每走一步,都深深插入积雪,试探着下方是否坚实。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名全副武装的亲卫。
这卫士的盔甲上布满划痕与污迹,呼吸粗重,面甲掀起一半,露出的半张脸写满了疲惫与警惕。
他一手持盾,另一只手紧紧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不断扫视着两侧高耸的崖壁和前方看似平静的雪地,仿佛随时会有可怖之物从中扑出。
“贝伦迪尔阁下,”亲卫的声音沙哑,带着竭力压抑的喘息,“我们……是不是该找地方休息一下?”
“这峡谷感觉……不太对劲。而且我们离开队伍太远了。”
贝伦迪尔脚步不停,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休息?在这里?你想成为那些东西的夜宵,还是冻僵的雕像?”
天上飘落的雪,不知何时已变得绵密厚重,每一片都大如鹅毛,沉沉地自铅灰色天幕坠落。
气温骤降,呵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又在须臾间化作细碎的冰晶消散。
哈气成冰。
守卫不说话了,他知道贝伦迪尔说的没错,在这个地方停下来休息,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又漫长跋涉了不知多久。
守卫感觉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沉,每一步都像是在与自己的意志搏斗。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的不是清醒,而是愈发沉重的窒息感。
不能再走了。
这个念头在守卫的脑中轰鸣,比峡谷里的寒风更刺耳。
一切都透着诡异。
贝伦迪尔在离开营地前一夜,带着他们几个亲卫神神秘秘地布置了一个小型仪式,用的材料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仪式完成后,这位法师老爷就像被什么东西催着魂一样,不顾劝阻,一头扎进迷雾,朝着一个远离远征军的方向疾行。
他们被迫跟上,然后……便是接二连三的减员。
一次看似寻常的浅滩渡河,水下突然伸出的惨白骨手拖走了一个。
一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沼泽巫婆,又用石头砸死两个。
过程快得来不及反应,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未能完全发出,活生生的同袍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死去了,仿佛多杜拉克只是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嗝。
别说尸体?
连片衣角都没能捞回来。
现在,只剩下他了。
“不行,绝对不能再前进了。”守卫心想。
他是王国之剑的骑士,效忠的是瑞达尼亚的王冠与律法,领取的是王国的薪饷,不是眼前这个法师老爷的私兵,更不是罗格里德斯那个已经丢了封国、如同丧家之犬般家族的领民。
团长马格努斯的命令清晰明确:护送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去完成一次“必要的联络”,确保这位贵族子嗣的安全,然后尽快归队。
任务里可没有一个字提到要深入多杜拉克这片被诅咒的山谷腹地,更没说要走进这条看一眼就让人心底发毛的鬼峡谷。
恐惧混合着愤怒,还有对死去同僚的愧疚,在他胸中拧成一团冰冷的铁块。
他看着前方贝伦迪尔那固执的背影,又望了一眼仿佛没有尽头、黑暗幽深的峡谷,猛地打了个寒颤,连牙齿都似乎磕碰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喉咙,正打算开口……
就在这时,前方的贝伦迪尔毫无征兆地停住了脚步。
然后,在守卫惊疑不定的注视下,贝伦迪尔缓缓摊开了他一直紧握的左手。
掌心之中,躺着一块约莫拳头大小的物体。
它通体漆黑,质地看起来像是黑曜石,但表面却有着虫类甲壳般细密而诡异的纹路与弧度。
在这片以苍白和灰暗为主调的冰雪峡谷里,这块黑色的石头尤为突兀。
守卫喉咙里准备好的所有抱怨和推拒,瞬间被这块充满莫名诱惑力的黑石吸引,被生生咽下。
他下意识地仰起头,眯起眼睛,想要将那石头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他的目光即将完全被那黑石攫住的下一秒——
贝伦迪尔的手指猛然收拢。
“啪。”
一声轻响,干燥而果断。
那只骨节分明、此刻却沾满污渍的手,严严实实地将黑石彻底握在了掌心之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快到了……我能感觉到……就在前面……”
守卫的嘴巴徒劳地张了张,又僵硬地阖上。
就在这时——
“唳——!!!”
一声穿透云霄的暴戾长啸,毫无征兆地从头顶铅灰色的浓云深处炸响。
那声音如此尖利雄浑,震得峡谷两侧岩壁上的积雪簌簌崩落。
几乎同时,一股狂暴的乱流自上方席卷而下,并非自然之风,而是巨物俯冲时搅动的死亡气流。
狂风乍起,卷起谷底积沉的雪粉,瞬间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白茫茫雪暴,能见度骤降至几步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