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被牢牢绑在了远征军主体的前方,必须在远征军的“视线范围”内。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惩罚”更像是一种精妙的“保护性隔离”。
而狼学派被限制住机动性后,原本由他们承担的最危险、最不可测的前沿斥候与开路任务,便在事实上被剥离,转而全部压在了并未受罚的王国之剑肩头。
这是针对,是区别对待,可无人能公开指摘,甚至连王国之剑自身也难以提出有力的反对。
毕竟站在整个远征军整体安全与行动统一的角度,蒂莎娅的决定逻辑上似乎站得住脚。
况且,确实有一大批较为保守或胆怯的术士,在亲眼目睹安德莱格战场那地狱般的景象后吓得不轻。
遭遇一小群外出觅食的安德莱格工虫,为何要不经请示就试图直捣虫巢?
这次侥幸成功了,下次呢?
万一狼学派这十来个人下次招惹来的,是成群的妖灵、暴怒的石化蜥蜴、甚至独眼巨人那种层次的怪物?
他们担心若不加以约束,狼学派鲁莽的作风迟早会为整个远征军引来灭顶之灾。
他们私下的议论逐渐形成一种声音——一个斥候,就该只做斥候该做的事。
再者。
相比起猎魔人这些习惯单打独斗或小团体作战的“变种人”,斥候这种需要严谨纪律、团队配合的任务,似乎也确实更适合王国之剑这样的正规军队。
于是,蒂莎娅·德·维瑞斯顺理成章地,用一道惩罚性的命令,将狼学派调离了最危险的锋刃位置,安置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区域。
“那不正好么。”
阿戈斯蒂诺·奥斯汀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马格努斯的思绪。
“别忘了,马格努斯,”阿戈斯蒂诺侧过头,兜帽阴影下的目光扫来,“我们不是罗格里德斯。瑞达尼亚需要拔除的棘刺,并非狼学派,而是……”
他没有说完,只是微微抬臂,手指向上,指向那铅灰色、沉甸甸压着沼泽的苍穹。
马格努斯怔了片刻。
是了。
他们的目标自始至终都不是,或者说,不只是狼学派。
说到底,狼学派根本无足轻重。
即便让他们安然离开多杜拉克,若瑞达尼亚的国王真想对付一群猎魔人,有的是政治手腕与世俗力量,何须将王国之剑尽数投入这吞噬生命的沼泽?
将狼学派视作心腹大患,是亡了国、只能在北方大陆的阴暗角落里瑟缩度日,生怕从阴影中窜出一群瞪得狰狞兽瞳的杀手砍下他们脑袋的罗格里德斯家族的执念。
王国之剑的剑锋,真正需要指向的,是蒂莎娅·德·维瑞斯,是她身后那个因内部分裂、力量损失而根基已然动摇的术士兄弟会。
那才是能影响北方格局,也关乎瑞达尼亚长远利益的目标。
“眼光放得长远些,马格努斯,”阿戈斯蒂诺的声音低沉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马格努斯覆着冰凉肩甲的臂膀,然后指向坡下正在激战的狼学派猎魔人,“那终究……不过是一群猎魔人罢了……”
马格努斯点了点头,将心头那一丝因狼学派异常表现而升起的凛意压下。
确实,无论狼学派眼下显得多么不同寻常,猎魔人终究只是一群猎魔人。
王国之剑背靠的是北方最强大的王国瑞达尼亚,拥有的是整支军队的铁律与力量,而非依赖于少数个体的突变与秘密。
这根本的底气,让他重新稳住了心神。
而坡下,战斗并未如预期般迅速终结。
尽管最初的法术洗地和狼学派的犀利突击消灭了大批魔物,但沼泽的“馈赠”似乎无穷无尽。
浑浊的水洼不断破裂,粘稠的泥浆中,更多扭曲的水鬼嘶吼着钻出,枯槁的沼泽巫婆如同从腐土中生长的毒蕈,在阴影与水汽间时隐时现。
它们仿佛被某种疯狂驱使,全然不顾同伴的惨死,仍旧源源不绝地从沼泽更深处涌来。
喊杀声、法术爆鸣、利刃斩开骨骼的闷响与魔物垂死的尖嚎混作一片,在飘雪的灰幕下持续回荡。
也因此。
马格努斯与阿戈斯蒂诺的讨论并未持续太久。
他们刚粗略议定,待战斗稍歇,如何在远征军中,巧妙地散播对狼学派力量来源的质疑。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自后方主力大营的方向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商谈。
一个穿着长袍的女术士勒马于坡下。
她没有完全下马,只是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清晰而冷峻:
“马格努斯阁下,阿戈斯蒂诺·奥斯汀阁下,蒂莎娅·德·维瑞斯女士让我问你们,为何在此旁观!”
这不是疑惑,而是质问。
马格努斯与阿戈斯蒂诺只得略微垂首,简短解释了几句“为防更大规模冲击而列阵预备”之类的话,并明确承诺桂冠银鹰与王国之剑将立刻投入战场。
待那传达蒂莎娅意志的女术士面沉似水地调转马头离去。
马格努斯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憋闷与一丝被当众指斥的恼火。
他猛地拔剑出鞘,寒光映雪,正要向已然集结完毕、战意蒸腾的王国之剑阵列发出全面冲锋的号令。
“对了。”
阿戈斯蒂诺·奥斯汀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皱了皱眉,目光快速扫过下方怒吼待发的王国之剑骑士们,最终落回马格努斯脸上。
“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还没有任何消息吗?连他的亲卫也没回来?”
马格努斯举剑的手势僵在半空,冲锋的号令卡在喉咙里。
“没有。”马格努斯肯定地摇头,声音压得很低,“他和他带走的四名亲卫,一个都没出现。”
于是阿戈斯蒂诺沉默。
冰冷的雪花落在他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