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宁愿去跟十只水鬼打一架,打得浑身发臭,也不想再在这片泥浆海里多泡一天了。”
艾林没有回应修斯等人带着疲惫与烦躁的抱怨。
他拉着缰绳,从泥泞中拔出自己的脚,眉头紧锁地将目光投向更远处。
视线所及,是望不到边际的、死气沉沉的灰绿色。
浑浊的水洼星罗棋布,在阴沉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微光,如同大地溃烂的伤口。
更远处,是连绵不绝的低矮、扭曲的植被轮廓,大多呈现病态的暗绿或焦黑,虬结盘错,形成一片片难以穿透的、形态诡异的屏障。
雾气是这里永恒的背景,灰白色的黏腻水汽悬浮在半空,将远处的一切都晕染得模糊不清。
地平线彻底消失在这片朦胧的混沌之中。
没有山峦的起伏作为参照,没有明显的地标指引方向,甚至连天空都被低垂的、铅灰色的云层压迫着。
偶尔有风穿过,带来的不是清爽,而是裹挟着腐烂与湿土气息的、冰寒彻骨的呜咽。
这片沼泽以其恒久的、单调的、无边无际的荒芜,消磨着闯入者的意志与方向感。
艾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
那气息直透肺腑,让昏昏沉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那时的沼泽……也有这么大吗?”
艾林牵着马靠近索伊,压低了声音问道,眉头因疑虑而紧锁。
索伊轻轻摇摇头,没有问那时是什么时候。
“当初我们只用了五天,就从‘窄道’逃出了多杜拉克,”索伊低声道,“可现在,远征军行军已近一周,却连通往‘窄道’的那个外围峡谷的影子都没望见……速度再怎么被拖慢,也不该如此。”
艾林的眉头拧得更紧,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马鞍的前桥:“所以,蒂莎娅女士的推断……是真的?”
“这片山谷,真的在……‘生长’?”
没有回答。
索伊的侧脸如同被风霜雕刻过的岩石,没有任何表示肯定或否定的迹象。
艾林知道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也没有追问。
不过……
即便距离蒂莎娅·德·维瑞斯说出真相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一周,他还是觉得非常荒谬。
一片土地,一座山谷……该如何“生长”?
他听过地震能撕裂大地,洪水能重塑河床,火山喷发能垒起新的山峰。
那都是狂暴的、彰显无匹伟力的自然剧变。
可一座山,像是有意识般,悄无声息地趁着夜色或迷雾,安静地向外扩张自己的疆域?
这超出了他对“世界如何运作”的基本认知。
这可不是德鲁伊们精神共鸣的梦境圣林,也不是梅里泰莉女神信徒死后魂归的祥和神国。
这里是物质世界。
他脚下踩踏的冰冷泥泞的触感,来自实实在在的土地。
猎魔人世界固然充满了魔法与怪物,但再怎么光怪陆离,它也遵循着某些基础法则。
石头受重力下落,火焰需要燃料,锐器刺穿心脏便会致命……
多杜拉克就坐落在玛哈坎山脉脚下。
玛哈坎不是蓝山那样横贯数国的庞大山脉,它在地理学上,就是一座巨大的、但边界相对明确的山体。
一座山的面积若扩大了,那么山体之外原本的土地去了哪里?
是被膨胀的山体无声吞噬了,还是也跟着一并“膨胀”了?
如果是后者,山外的人——那些生活在山麓村庄、往来于附近道路的农夫、商旅、士兵——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这可不是远离大陆、人迹罕至的海外孤岛!
还有那些“生长”出来的部分,构成它们的岩石、土壤、水分……总该有个来源吧?
难道真能无中生有,从虚空里变出来?
过去几天,他甚至不止一次在深夜里升起过一丝怀疑:蒂莎娅·德·维瑞斯,那位以智慧著称的女术士,是否因为某种未知原因,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可是……
艾林的视线再次扫过眼前这片无边无际、仿佛亘古不变的死寂沼泽。
可是眼前这一片一望无际的沼泽,却无时无刻不在证明这个荒谬得太过唯心的猜测,是事实。
修斯、西洛他们可能只是觉得不对劲。
但感知敏锐的艾林很确信,即使考虑到远征军为了保存术士力量和减少非战斗减员而刻意放缓的行军速度,这将近一周的跋涉路程,也绝对足以从玛哈坎的一端,走到另一端了……
艾林牵着马,越想越是紧蹙着眉头。
这时。
“呜——!”
低沉而急促的遇敌警戒号角声,毫无预兆地从远征军前锋方向传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撕裂了沼泽近乎凝固的死寂。
那声音穿透湿冷的空气,带着金属的震颤与紧迫,让所有行进中的人都为之一凛。
艾林瞬间绷紧了神经,正要骑上马远眺前方发生了什么。
鼻尖却蓦地触及一点与众不同的凉意。
他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抬起头。
一直如厚重湿毯般笼罩在头顶、压抑着视野与呼吸的粘稠灰雾,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大半,变得稀薄而通透。
视野陡然间挣脱了束缚,向远处延伸开去。
尽管天色依旧阴沉,却能看到铅灰色云层低垂的真实轮廓,而非一片模糊的灰白。
一点点极为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从云层与灰暗天空的交界处剥离,悄无声息地开始飘落。
多杜拉克,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