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警告的是王国之剑。
阿戈斯蒂诺·奥斯汀勒马立于队伍后方稍显凸起的一处,用法术构筑的硬土坡上,一身深色厚重的旅行长袍外罩着御寒的毛皮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
雪花已开始稀疏地落在他肩头与帽檐,留下几点迅速消融的湿痕。
他微微虚着眼睛,穿透缓缓飘落的雪幕,投向沼泽更深处。
从远及近,浑浊的水洼表面骤然破裂,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湿漉漉的“哗啦”声。
一只只形态扭曲的水鬼从泥浆中钻出。
它们皮肤呈现病态的灰蓝或淤紫色,紧贴着嶙峋的骨骼,沾满黏腻的淤泥和不明藻类。
这些怪物似乎极度亢奋,一出现便发出尖锐刺耳、毫无意义的“叽里呱啦”嘶吼。
那声音混杂着气泡破裂般的咯咯声,在飘雪的空气中传播开来,形成一片令人心神不宁的嘈杂背景音。
刚从沼泽里钻出来,水鬼便挥舞着生有利爪的细长手臂,蹒跚却又迅疾地在浅水及泥滩上移动。
灰白的眼珠里闪烁着纯粹的饥饿与恶意,如同嗅到血腥的蛆虫般,开始向远征军所在的方向聚拢。
而在这些喧闹的水鬼群中,更隐蔽、更致命的威胁在潜藏。
被枯萎芦苇或畸形灌木阴影遮蔽的地方,佝偻的身影无声显现。
他们枯槁如树皮般的皮肤紧紧包裹着扭曲的骨架,身形佝偻得近乎趴伏,佝偻的后背上,生着几根尖锐的、沾着污秽或角质棘突。
脸上几乎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洞,而嘴巴却异常宽大,咧开时露出参差不齐、犹如碎玻璃般尖利的黄黑色牙齿。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浑浊的、布满血丝的惨白眼白,仿佛永远凝视着不属于活物的深渊。
沼泽巫婆。
这些沼泽巫婆并不像水鬼那样聒噪,行动也更为诡秘。
她们时而混迹在水鬼群落的边缘,用那没有瞳孔的双眼冷冷“注视”着远征军,时而又毫无征兆地、如同融化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入身旁的泥沼或水洼,只在浑浊的水面留下一圈逐渐扩散的涟漪,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种神出鬼没、随时可能从任何一处看似平静的泥水中暴起发难的行径,比水鬼直白的嘶吼和冲锋更让人心底发寒。
目视着,满山遍野几乎有近千只水鬼和数百头沼泽巫婆。
顷刻之间,原本只是空旷死寂的沼泽,已然布满了这些面容狰狞的魔物。
阿戈斯蒂诺·奥斯汀端坐于战马之上,身形稳如磐石,面对从远处沼泽深处如污浊潮水般轰然涌来的魔物,脸上不见丝毫紧张。
“为何让我吹响号角?”
马格努斯策马立在他侧后方,眉头紧蹙,目光扫过坡下那些嘶吼着、蹒跚冲锋的水鬼和其中若隐若现的身影:“区区一些水鬼而已,王国之剑完全有能力自行解决。”
在他身后,王国之剑的骑士们已迅速进入战斗姿态。
厚重的板甲在动作间发出沉闷而齐整的摩擦声,如同巨兽苏醒时的低吼。
他们紧握剑柄与长矛,以阿戈斯蒂诺·奥斯汀所在的小坡为中心,迅速构成了一个经验丰富的防御阵型。
战马因魔物的气息而躁动不安,喷吐着白雾的响鼻声与铁蹄踩踏薄雪泥地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不止是水鬼。”阿戈斯蒂诺·奥斯汀的目光依旧锁定着涌来的魔物浪潮。
“再加一些躲躲藏藏的沼泽巫婆,也是一样。”
马格努斯眯起眼睛,凭借丰富的经验快速辨认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有能力对付已经是在谦虚了。
瑞达尼亚王国临海,境内河网密布,沼泽众多。
王国之剑自建立之初,清剿最多的便是水鬼、沼泽巫婆这类滋生于河滩、沼泽与湿地环境中的魔物。
甚至可以这么说,王国之剑就是为了这些,经常会出现在水边,袭击洗衣服的妇人,捕鱼的渔夫和打猎的“水域祸害”而组织起来的。
对付眼前这些魔物,他们堪称专业,马格努斯甚至觉得他们比猎魔人更专业。
“这不是我们的职责,马格努斯,”阿戈斯蒂诺·奥斯汀面无表情地解释道,“而且……”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难道你就不想亲眼看看,狼学派究竟是用什么手段,那么‘干净利落’地解决掉安德莱格虫巢的吗?”
马格努斯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地瞥向侧后方。
那些狼学派猎魔人,在听到号角后,正迅速而有序地向他们所在的前沿位置集结靠拢,显然准备投入战斗。
他粗重的眉毛扬了扬。
“可是……”
下一秒。
呜——
在后方远征军连续吹响的、短促而有力的号角声打断了马格努斯的话。
天空骤然被撕裂。
数枚炽烈的火球拖着橙红色的尾焰,从后方术士的阵地中呼啸升空,划破飘雪的灰幕,精准地砸入水鬼最密集的区域。
“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瞬间吞噬了那些嘶叫的身影,高温将泥浆与积水蒸发成冲天白汽,残肢与焦黑的躯干四散飞溅。
紧接着,刺眼的雷霆之链从云层下劈落,如同天神投下的愤怒鞭挞,在沼泽水洼间跳跃窜动,将触及的水鬼电得浑身抽搐、冒出青烟,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焦糊与臭氧的混合怪味。
魔物潮瞬间稀疏了起来。
也几乎在魔法洗地的同时,狼学派的猎魔人已然如离弦之箭切入战场。
银剑出鞘的寒光在雪与火的背景下格外醒目。
修斯冲锋在前,面对三只迎面扑来的水鬼,他脚步一错,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旋转,手中钢剑划出一道冷冽的半圆,两颗狰狞的头颅应声飞起,污血泼洒。
第三只水鬼的利爪已堪堪触及他的肩甲,他却毫不在意,左掌猛地向前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