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促集结,又是首次遭遇突发敌情。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片混乱溃散的景象,甚至出现逃兵也不足为奇。
没想到在蒂莎娅·德·维瑞斯的调度下,这支队伍竟能如此迅速地转入防御姿态。
索伊似乎察觉到了年轻猎魔人眼中的讶异。
他低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别小看了蒂莎娅。”
“爱黎瑞恩起义时,蒂莎娅和薇拉的导师格兰维尔的艾格尼丝,就曾将一支小队交给她统率。”
“后来她不仅站稳了脚跟,战功累积,最后麾下甚至扩至近两千人,在几场关键的战役里打得相当漂亮。”
艾林闻言,着实吃了一惊。
他转头看向索伊,确认对方并非玩笑。
爱黎瑞恩起义?
蒂莎娅·德·维瑞斯也在?
在艾林的认知里,那场席卷北方、染血无数的艾恩·希迪一族最后的挣扎,似乎一直只与“血色的红狐”薇拉这个名字紧密相连。
后者在史诗中的铁腕与凶名足以止小儿夜啼。
至于蒂莎娅·德·维瑞斯,她更多是以术士兄弟会资深成员、稳健派代表的面目出现,何曾有过这般驰骋沙场的铁血往事?
不过索伊肯定不会在这方面说谎,也没有必要。
难怪当初邪神降临时,蒂莎娅·德·维瑞斯想要抢夺军队的指挥权。
现在又敢仅凭这些杂牌军就强闯多杜拉克,营救班·阿德和里斯伯格民事合营组织的男巫。
艾林还未来得及细细追问索伊关于蒂莎娅那段尘封的往事,石墙后埃兰大宗师的锐利目光已然捕捉到了他们归来的身影。
那位狮鹫学派的大宗师原本紧绷如磐石的肩背,在看清来人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线。
他没有出声,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然而,这个微小的动作,却仿佛触动了某种无声的警报。
艾林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如同骤然被引燃的星火,从原本各自忙碌、紧张戒备的阵列中抬起,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这支小小的狼学派队伍身上。
术士们停下了匆忙的脚步,低声的交谈戛然而止。
狼学派一行人刚穿过石墙缺口,踏入临时营地的核心区域,各种声音便如同解除了禁制般涌了上来。
“索伊大师!艾林大师!你们回来了……”
一名穿着天蓝色镶边长袍的年轻女术术士挤上前,脸上混合着紧张与急切:“前方情况如何?那些安德莱格虫群规模到底有多大?”
她的话未说完,便被另一个粗沉的声音打断。
蓄着浓密络腮胡须的中年男巫拨开旁人,他的目光锐利地在狼学派众人身后搜寻,眉头紧紧锁起:“阿戈斯蒂诺阁下和贝伦迪尔呢?他们没与你们一同返回?”
“还有马格努斯团长和他麾下的骑士们……”
问题接踵而至,好奇、焦虑、质疑,种种情绪在几张脸上轮番闪现。
有人试图靠近艾林,似乎想从这个看起来最年轻的猎魔人身上获取更直接的信息。
就在艾林斟酌着该如何回答时,索伊向前一踏,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与那些探询的目光之间。
索伊灰眸平静地扫过眼前一张张面孔。
他没有抬高声音,甚至比平日更加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安德莱格虫群已被全数歼灭。”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骤然扼住。
全数……歼灭?!!
可方才王国之剑的传令兵不是才令全军严肃戒备吗?
这防御阵势才刚具雏形,怎么前方威胁……就已烟消云散了?
这凝固般的寂静仅仅持续了一两次心跳的时间。
正当众人想要再问……
“索伊大师,艾林大师。”
一个清晰、冷静的女声,从人群后方、远征军临时指挥的核心位置传来,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
蒂莎娅·德·维瑞斯分开围拢的几名术士,步履沉稳地走了过来。
她的目光先落在索伊身上,随即转向艾林:“随我来。将具体情况说清楚。”
紧接着,她视线扫过周遭一张张仍处于茫然中的面孔,声音抬高了些:“各自任务继续,不得懈怠!”
“时近正午,待王国之剑与桂冠银鹰归来,全军就地扎营,准备用餐。”
她没有任何客套,甚至没有理会周围人瞬间变得复杂无比的眼神和即将爆发的窃窃私语。
只是简短地对索伊点了一下头,随即转身,向着营地边缘、更幽静的那片林地走去。
索伊侧头,对身后狩魔军团的年轻猎魔人们摆了摆手:“你们跟着维瑟米尔,听从后续安排。”
维瑟米尔早已来到近前,对着索伊几不可察地颔首,随即用目光示意年轻人们跟上他,走向另一边由猎魔人们暂时休整的区域。
而索伊则示意艾林跟上自己。
两人一前一后,脱离了仍旧处于窃窃私语的人群,跟随前方蒂莎娅那抹瘦削却挺直的背影,穿过几顶零散的帐篷和警戒的士兵,踏入了营地旁那片光线斑驳、更为静谧也更为私密的枯木林地之中。
没走多远,林地的寂静便将多杜拉克远征军的所有喧嚣彻底隔绝。
这份寂静,艾林并不陌生。
它与昨日、前日他们深入这片诅咒之地时感受到的,如出一辙。
并非山林休憩时的宁谧,而是一种被彻底“抽空”后的虚无。
没有鸟雀振翅的簌响,没有虫豸啃噬枯木的微声,连风都仿佛在触及这片区域时失去了力道,只剩一丝游魂般的叹息,勉强拂过扭曲的枝桠。
脚下是绵厚如毯的腐败落叶,每一步都陷在泥泞的无声里,连自己的呼吸都显得突兀。
在这片仿佛被剥夺了生息的寂静中,艾林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滑向,那扭曲如活物伤疤般的安德莱格虫巢。
又想到前几天术士兄弟会的遮遮掩掩,艾林忍不住在蒂莎娅·德·维瑞斯开口询问安德莱格虫群之前,发问道:
“蒂莎娅女士,您其实是知道多杜拉克深处……究竟发生了什么异变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