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学派一行人折返不久,尚未完全走出枯萎的白桦林,前方小道的寂静便被急促的马蹄声踏碎。
一位骑兵自远征军大营方向飞驰而来,马上的骑士伏低身形。
看装束,正是王国之剑的传令兵。
他显然也看见了道路上迎面而来的狼学派队伍。
覆面头盔下的眼神明显顿了一下,似有刹那的犹豫。
但他没有减速,更没有停下招呼的意思,仿佛打定主意就这样从旁一掠而过,继续冲向沼泽深处。
艾林的目光扫过骑士。
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他们走得仓促,这传令兵抵达原先对峙之地,必然只会面对一片空旷。
按常理,王国之剑与狼学派此刻正处于心照不宣的敌对立场,艾林并不该出言提醒。
何况那骑士也没有透露半点远征军的任何消息。
然而,就在双方即将擦肩而过、连对面战马喷出的浓重白雾都清晰可辨的刹那,艾林脑中倏然闪过另一幅画面:冰冷钢铁面甲之下,那双干净如琥珀、带着清晰敬意的眸子。
以及那个短暂却有力的颔首致意。
鬼使神差地,在理智做出判断之前,话语便已脱口而出:
“安德莱格虫巢已被剿灭,”艾林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王国之剑不在原地,已深入沼泽。”
王国之剑深入沼泽……疾驰的骑士浑身一震,猛地勒紧缰绳。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前蹄扬起,几乎人立而起。
骑士在鞍上极力稳住身形,覆面头盔转向艾林的方向,虽然看不见表情,但那僵硬的姿态足以显示他内心的惊愕。
“踏!踏!”
战马前蹄落地,不安地踏动。
骑士在马背上沉默了一会儿,警惕的目光穿过面甲缝隙扫来,似乎在审视这句话的真伪与背后的意图。
不过视线在掠过同样目露惊讶的狼学派众人后,又想到狼学派过往那些光辉正义的事迹……
最终,他抬起手,郑重地向艾林与索伊的方向抚胸行了一礼。
“……多谢……”
然后话音未落,人与马已化作一道迅疾的影子,窜入茂密枯败的林间,蹄声迅速变得沉闷而遥远,最终消散。
艾林默然望着那骑士消失的方向片刻,才缓缓收回视线。
“你认识他?”索伊问道。
“不认识,”艾林摇了摇头,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只是……之前王国之剑的队伍里有个人……不太一样……”
他将方才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率众离去时,那名奇怪骑士的致意简单讲述了一遍。
“琥珀色的瞳孔?”索伊微蹙眉头,似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
经他这一提,艾林才蓦然意识到……
虽然琥珀如蜜的瞳色在猎魔人中并不罕见——青草试炼的改造总会催生出五彩缤纷的兽瞳,别说琥珀色,异色、双色甚至是三色的异瞳都随处可见——维瑟米尔就是这个瞳色,还有猎魔人大师怀特和格雷戈尔。
但北方大陆的普通人类,却大多是绿色、蓝色、黑色和褐色。
琥珀色少之又少,至少艾林自己好像就从来都没有见过。
“琥珀色的瞳孔很奇怪吗?”西洛好奇地发问。
“嗯,”索伊点点头,“一般而言,唯有精灵与人类的混血后裔,方有可能出现,除了翠、蓝、褐、黑之外的异色瞳。而且…………”
他略作停顿,眉头锁得更紧:“据我所知,有钻研贵族谱系的学者曾提出过,琥珀异瞳的显现,要求其血脉中的精灵母系血统不仅需足够‘浓厚’,且对精灵一方的身份亦有相当的要求。”
“即便如此,这种特征也不是必然遗传的。”
艾林闻言挑了挑眉毛。
他知道,尽管如今精灵在北方大陆境遇堪忧,但在遥远年代,人类贵族以迎娶精灵贵裔为荣。
说得直白些,如今各国王座之上的血脉向上追溯,大抵都连着几位精灵贵族先祖。
也就是说,那名王国之剑的琥珀瞳骑士,出身恐怕非同一般。
可是……
艾林转念一想。
倘若那骑士身世真如此显赫,又怎会被当做普通骑士派来远征多杜拉克这等险恶之地?
“那您能想到他可能是谁吗?”艾林追问。
索伊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我对瑞达尼亚权贵了解不深。若记忆无误,瑞达尼亚王室的瞳色多为深棕或漆黑,并未有琥珀异色的记载……”
见索伊仍在冥思苦想,艾林摆了摆手。
“不必为难了。”
“等回到驻地,请教埃兰大宗师就好。他对瑞达尼亚乃至各国贵族谱系,肯定比我们更加熟悉。”
“何况,”他望向传令兵消失的林间,“或许那当真只是一位普通的骑士……”
“还是先把安德莱格虫巢的异样通报给蒂莎娅女士吧!”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巢穴废墟上……仿佛被撕裂后又强行愈合的诡异痕迹,我心里总有些不安……”
狼学派众人又纵马前行了好一阵。
一面显然是用法术临时构筑起的、约半人高的石墙,突兀地横亘在前方的道路上。
粗糙的石面还残留着湿漉漉的黝黑泥土,像是大地刚刚吐出的、未及冷却的骨骼。
石墙之后,维瑟米尔与埃兰等狼学派、狮鹫学派的猎魔人大师们没有拔出长剑,姿态放松却异常警觉,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墙外的林地与狼学派归来的方向。
而在他们身后……
身着各色长袍的术士兄弟会成员穿梭在不同势力的阵列之间,他们的声音短促而清晰,大声传递着简短的指令或坐标。
伴随着这些命令,整支庞大而混杂的远征军正在缓慢地调整着阵型
忙碌中透着一种绷紧的秩序。
虽然难免有些混乱,但整体看去,竟也初具章法,像一头从沉睡中被惊醒、正在抖擞筋骨并亮出爪牙的巨兽。
这多少有些出乎艾林的意料。
毕竟这支远征军成分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