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仿佛能拧出水。
他没有再试图挤出任何虚伪的客套,也没有出言质疑,猛地一扯缰绳,胯下明显是精心喂养的北方战马发出一声不耐的响鼻,前蹄扬起,随即调转方向。
“驾!”
战马如离弦之箭般窜出,擦着狼学派的边缘掠过。
马蹄践踏起枯枝与泥屑,朝着他们归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阿戈斯蒂诺·奥斯汀与马格努斯团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有言语,两人几乎同时策动战马,率领着肃立的王国之剑骑士们,化作一股钢铁洪流,紧随贝伦迪尔之后,轰然驰入林间小道。
沉重的马蹄声瞬间打破了林地的寂静,惊起远处零星的飞鸟。
尘土与枯叶被马蹄卷起,扑向站在原地未动的狼学派众人。
艾林微微侧身,避开飞扬的尘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些迅速远去的背影。
就在最后一队王国之剑骑士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
艾林的视线,无意间与其中一名骑士对上了。
那骑士全身都包裹在制式的精钢板甲与全覆盖式头盔之下,只有面甲的视孔处,透出缝隙。
就在这短暂的、高速掠过的交错中,艾林清晰地看到了一双眼睛。
不是寻常士兵的浑浊或警惕,也不是贵族骑士常见的傲慢或算计。
那是一双异常干净的、带着琥珀般温润色泽的眸子,即使在冷硬的钢铁衬托下,也透着一股奇特的清明与专注。
更让艾林微微一怔的是,那双眼睛的主人,在与他视线接触的刹那,并非漠然移开,而是缓慢却用力地向他颔首致意。
那动作幅度很小,在颠簸的马背上几乎难以察觉,但其中蕴含的某种友好且尊敬的意味,却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艾林愣住了。
不过没能来得及做出任何回应。
那队骑士已如风般掠过,马蹄声迅速汇入前方的大部队,变得模糊而遥远,只留下被搅动的气流和林间渐渐消散的回响。
他站在原地,望着骑士们消失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是谁?
那眼神……不像是伪装,也不像单纯的礼节。
可在一个充满敌意与算计的罗格里德斯家族成员身边,在一个显然对狼学派抱有疑虑的王国之剑队伍里,对一个猎魔人表示认可和尊敬?
艾林轻轻吸了一口林间清冷又混杂着尘土的空气,将那份突如其来的疑惑压入心底。
他收回目光,转向身边的索伊。
狼学派的猎魔人大宗师似乎并未注意到这个微小的插曲,只是望着沼泽方向,灰眸深邃,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风穿过枯死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远处,最后一丝马蹄声也彻底消散,林地重归寂静,仿佛刚才那场对峙从未发生。
“走吧,我们回远征军。”索伊扯了下缰绳,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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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喷着白雾般的鼻息,停在了战场的边缘。
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抓紧缰绳,僵硬地坐在马鞍上。
目光所及之处,让他所有残存的、自我安慰式的幻想——关于狼学派虚张声势、关于巢穴只是被“惊扰”、关于或许还有惨烈战斗正在进行的幻想——如同脆弱的冰面,在眼前景象的冲击下,寸寸碎裂,轰然崩塌。
这里已不再是孕育恐怖虫群的巢穴所在,而是一座刚刚落成的、规模骇人的露天坟场。
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的目光首先被那最为庞大的阴影攫取——安德莱格女王的残躯。
她失去了所有肢节,被斩断的头颅滚落一旁,曾经鼓胀如小丘的孵化囊彻底干瘪塌陷,像一件被暴力掏空后又随意丢弃的、布满褶皱的恶心皮囊。
暗红近黑的甲壳在稀薄的晨光下反射着油腻的死寂光泽。
在她周围,数头雄虫如同倾覆的山峦,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伏在泥沼中,厚重的甲壳上布满细小却致命的创口,有些关节被齐根斩断,断面光滑得令人心悸。
它们曾是移动的要塞,此刻却只是逐渐冷却的巨型尸块。
但这仅仅是开始。
以这些巨兽的尸骸为核心,向外辐射、铺陈开去的,是更为密集、数量惊人的死亡图卷。
数百头安德莱格工虫与兵虫的残骸,几乎覆盖了目力所及的每一寸泥泞土地。
有的叠压在一起,甲壳碎裂,浆液混合;有的四散飞溅,残肢断臂如同被无形风暴撕扯后抛洒的垃圾;还有更多是以被某种精准锐利的力量一分为二。
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远处那片仍在微微冒烟、呈现出诡异熔融琉璃态的巢穴废墟脚下。
血迹——暗红的、惨绿的、混合成污浊褐色的——浸透了土壤,在低洼处汇聚成黏腻反光的小片血泊。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铁锈般混合甜腥、焦臭以及沼泽本身腐败气息混合而成的、令人作呕的复杂味道。
贝伦迪尔的脸颊肌肉绷紧,血色从脸上褪去,只剩下冰冷而苍白的轮廓。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
证据。
压倒性的、血腥的、无可辩驳的证据,就铺陈在他眼前。
狼学派真的做到了。
在那短得令人匪夷所思的时间里。
就在这时,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阿戈斯蒂诺·奥斯汀与马格努斯团长率领着王国之剑的骑士们赶到了。
战马嘶鸣着停下,但紧接着……
“呕——!”
“呃啊……”
抑制不住的干呕与呕吐声,接二连三地从钢铁面甲后传来。
即便这些骑士经历过训练,见识过战斗与死亡,但眼前这地狱绘图般的景象,这堆积如山的怪异尸骸,这浓郁到仿佛具有实体、直冲鼻腔与大脑的混合性恶臭,依然超出了许多人的承受极限。
胃部翻搅,喉头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