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猛地扯开面甲,趴在马颈边剧烈地呕吐起来,将仍未完全消化早餐贡献给这片已然污秽不堪的土地。
即便是那些强忍着没有失态的骑士,头盔下的脸色也一片惨白,握着武器的手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骇与生理性的不适。
马格努斯团长没有呵斥下属的失态。
他自己也正用力攥紧拳头,抵御着胃部的不适和心头翻涌的寒意。
他征战多年,也未曾见过如此高效、如此……彻底的屠杀现场。
阿戈斯蒂诺·奥斯汀的脸色同样难看至极,他死死盯着安德莱格女王的尸体,又缓缓扫过那如同被无形镰刀收割过的虫海残骸。
作为桂冠银鹰的高阶术士,整日和各种魔物和素材打交道的,北方大陆为数不多的炼金大师。
他比普通骑士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狼学派拥有的,不仅仅是强大的个体(索伊),还有一支可以快速、协同地处理掉如此规模威胁的……战争力量,哪怕这支力量目前看起来还很年轻。
许多强忍着不适的王国之剑骑士,目光呆滞地扫过这片血肉坟场,一个无法抑制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钻入他们的脑海:
“如果有一天……站在那些猎魔人对面的是我们……”
思绪未能延伸下去,不少骑士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马格努斯见部下如此不堪,摆摆手示意他们滚远点。
如同得到赦令,王国之剑的骑士们带着溢于言表的庆幸,忙不迭地拉动缰绳,操控着同样不安的战马,迅速向后退去,在数十码外重新列队,远远背对着这片修罗场,只留下三位指挥官和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马蹄声停下,沼泽地重归死寂。
唯有风吹过破碎甲壳缝隙的微响,以及远处枯枝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反而衬得这片血腥屠场更加空旷、诡异。
时间黏稠地流淌。
直到一只被浓烈血腥吸引而来的乌鸦,扑棱着油亮的黑羽,落在一头雄虫支棱起的骨刺上。
“嘎——!”
一声嘶哑而贪婪的啼鸣,骤然划破了凝滞的空气,让僵立原地的三人如梦初醒。
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混合着铁锈、腐臭与焦糊味的空气让他喉头发紧。
他努力压下胃部的翻腾和心底那冰凉的悸动,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女王那可怖的残骸上移开,转向身旁的阿戈斯蒂诺·奥斯汀。
“阿戈斯蒂诺阁下,”他脸上挤出了一丝极为勉强、几乎扭曲的笑容,声音干涩地打破了沉默,“你是这里对怪物学研究最精深的大师,眼前……这些……”
“能否劳烦您,仔细检视一番这些魔物的遗骸,特别是……它们身上的伤口?”
他顿了顿,手指微微颤抖地指向遍地狼藉的虫尸。
“我们需要知道,狼学派……究竟是如何办到的。是用何种武器,何种战术,何种……我们尚未知晓的力量,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种规模的……清理。”
他强调着“清理”这个词,仿佛这样就能消解其中的恐怖意味。
阿戈斯蒂诺·奥斯汀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头,视线再次扫过那浸泡在粘稠血泊与泥泞中的战场,眉头紧锁。
然而,这犹豫仅仅持续了一瞬。
想起罗格里德斯家族与瑞达尼亚王室(以及依附王室的桂冠银鹰)之间紧密的利益纠葛,想起临行前“秃子”拉多维德四世的某些暗示,更感受到狼学派所展现出的、令人不安的威胁。
阿戈斯蒂诺·奥斯汀缓缓颔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系于一旁枯木,走进了这片屠宰场。
时间在死寂与黏稠的血腥气中艰难流淌。
半个小时后,阿戈斯蒂诺·奥斯汀终于从那座名为“安德莱格女王”的肉山上跃下。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道:“他们没有试图隐藏手法,或者说,不屑于隐藏。”
“绝大部分工虫和兵虫,是被一种极其锋锐、高度凝聚的能量体贯穿或切割要害致死。”
“伤口边缘平滑,残留着微弱但性质奇异的魔法波动,与已知的元素伤害或诅咒痕迹皆不相同。”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不远处雄虫小山般的尸体。
“至于雄虫和女王……则是被纯粹的物理力量配合精钢武器杀死。”
“从伤口的角度、深度以及发力的轨迹判断,是双手剑,并且,”他强调,“是大师级——不,至少是大师级以上,近乎非人的剑术技艺所致。”
“考虑到狼学派在场的成员,可能是那个叫艾林的年轻人,但最有可能是索伊亲自出手了。”
“索伊?!!”听到这个名字,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连旁边始终板着脸的马格努斯团长也暗暗松了口气。
索伊的实力是写在北方猎魔人历史里的,由他斩杀女王和雄虫,虽然惊人,但至少还在“可理解”的范畴内,远比他们想象的凶手是一群不过十三四岁的孩子要好接受得多。
不过也对,一群孩子能杀死数十头安德莱格工虫和兵虫就已经很了不得了,怎么可能能处理着数百只工虫、兵虫、雄虫和女王。
“那些能量体呢?”贝伦迪尔追问,声音里带着急切,“什么性质?来源是什么?难道是狼学派某种新型法印?还是……他们掌握了我们不知道的古代魔法技术?”
阿戈斯蒂诺·奥斯汀缓缓摇头,眼神中带着困惑和茫然。
“无法确定。”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能量残留很特殊,稳定而内敛,不像临时激发的混沌魔力,也没有元素残留,倒更像……某种被精密塑造过的魔法造物,或是高度固化的法术效果。”
“可能是狼学派内部新近研发的某种技艺,毕竟他们与世隔绝多年,没人知道凯尔莫罕都藏着什么。”
“也可能是……借助了某种罕见的魔法道具。”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投向沼泽深处,仿佛能穿透雾气,看到狼学派众人离去的方向。
“毕竟别忘了,索伊的伴侣是那位血色的红狐。”
“以那位的能力和……背景,为狼学派提供一些非常规的帮助,并非完全不可能。”
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点点头。
马格努斯也听说过薇拉的背景和她传奇的导师,没有异议。
“不过即便如此,那特殊的魔法道具或技艺,仍是一个巨大的变数。”阿戈斯蒂诺·奥斯汀犹豫了一下,看向贝伦迪尔,“远征军还未走远,想办法回信吧,贝伦迪尔。”
“你们也看到索伊的状态了。”
“想要依靠这种强度的战斗去消耗他,显然没有任何可能。”
“所以,回信问问他们,是否有办法针对。”
“实在不行的话……”
阿戈斯蒂诺顿了顿,咬了咬牙,声音里透出一股孤注一掷的寒意:
“那就只能想办法……引出‘涎魔’了。”
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没有立刻回应,右手下意识按在了鼓囊囊的马鞍带上,脸色阴沉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