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致又清理一番战场——实际上,也就是再检查检查,是否还有珍贵的素材遗漏,这么多安德莱格还有虫巢,战斗痕迹是不可能隐藏的——狼学派众人循着来时的路径折返。
很快,他们回到了最初遭遇安德莱格巡逻虫群的那片枯萎的白桦林。
王国之剑的骑士们依旧如雕塑般驻马而立,纯白的披风在渐起的风中猎猎作响。
只是队列旁多了两道显眼的身影——罗格里德斯家族的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以及桂冠银鹰的阿戈斯蒂诺·奥斯汀。
两人正与王国之剑的骑士团长马格努斯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间带着阴郁和不满。
当他们远远望见狼学派的身影从沼泽雾气中浮现时,不约而同地,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但随即,那放松的线条又被另一种情绪覆盖……
遗憾。
就在刚才,马格努斯语气复杂地向他们描述了这群平均年龄不过十三四岁的年轻猎魔人,是如何以令人心惊的默契与效率,将数十只安德莱格工虫与兵虫如同割草般清理干净的。
那份游刃有余,那份超越年龄的冷酷协同,让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和阿戈斯蒂诺·奥斯汀心中警铃大作。
此刻,见到狼学派归来,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在为狼学派地位不会因为清理安德莱格虫巢,而在远征军中更进一步而松了口气后,又感到一股闷气淤塞胸腔。
他本期望狼学派能“顺利”找到虫巢,最好是与巢穴守卫爆发一场消耗战,若能逼得那位深不可测的索伊大师出手,暴露些底牌或消耗些力量,那便再好不过。
即便不能,也能从战后痕迹中,窥探狼学派这支新建“狩魔军团”的真实战力深浅。
甚至最好等他借着远征军支援的名头赶到,两败俱伤。
“狼学派这么快便折返,莫非是搜寻无果?”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心想。
他对怪物学,尤其是类虫生物的怪物学了解不深,并不觉得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找到安德莱格巢穴的位置。
至于狼学派可能已经独自解决了一个完整的安德莱格巢穴?
这个念头仅仅在贝伦迪尔脑中闪过一瞬,便被他自己嗤笑着摒弃了。
怎么可能?
一个成熟的安德莱格巢穴,意味着至少两三百头工虫、数十头凶悍的兵虫、数头堪称小型战争机器的雄虫,以及一头深居简出却恐怖无比的女王——足以在巢穴外围安德莱格工虫、兵虫和雄虫与侵入者战斗的时候,再生出几百头安德莱格工虫。
那是足以让整个多杜拉克远征军都认真筹划的一场小型战役!
眼前这区区十来人,还包括一群孩子?
除非索伊和那个艾林是神话里走出来的半神。
于是,当狼学派队伍走近,贝伦迪尔脸上迅速挂起那副惯常的、带着几分虚伪关切的阴柔笑容,策马上前,扬声问道:
“诸位狼学派的大师们辛苦了!”
“看你们这么快返回,莫非……是未能寻到那狡猾虫巢的准确位置?”
“这片沼泽确实诡谲,不必气馁,我已命人回营调遣……”
他的话语流畅而富有“同情心”,仿佛早已准备好这番说辞。
然而,话未说完,他的声音却突兀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打头的索伊与艾林——两人衣衫整洁,神色平静,甚至连呼吸都未曾紊乱,仿佛只是进行了一场轻松的林中散步,身上连半点泥浆或血污都欠奉。
可是!
他们的身后,那七名年轻猎魔人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修斯、邦特、弗雷德、埃尔尼、克拉尔、克雷、西洛……每个人身上的皮甲与衣物都浸透了暗红、惨绿与污黑的混合渍迹。
那是大量魔物血液、粘液与沼泽泥浆反复泼洒、干涸又溅湿后形成的。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高强度战斗后的深深疲惫,眼神却奇异地燃烧着一种混合了亢奋与虚脱的复杂光芒,握剑的手即便放松,指节也因长时间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们的呼吸虽已平复,但胸膛起伏的节奏仍比平常稍显粗重。
更重要的是,那股萦绕在他们周身、几乎化为实质的血腥气、杀气与混沌魔力沾染后的特殊“气味”,绝非短时间内能够消散或伪装。
这绝不是“搜寻无果”应有的状态!
这分明是刚从血肉磨盘中滚爬出来,刚刚结束一场恶战的模样!
贝伦迪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收缩。
旁边的阿戈斯蒂诺·奥斯汀也显然注意到了这刺眼的矛盾,握着缰绳的手指悄然收紧。
马格努斯团长眉头紧锁,目光在干净得反常的两位猎魔大师与浑身浴血的年轻人们之间来回移动,脸色沉凝。
索伊并不奇怪沼泽里那么大的动静,眼前这些人却似毫无所觉。
林地里的树木和山风足以在极短的距离内,就吞没掉所有动静。
就在这诡异的静默与审视中,索伊抬起那双平静无波的灰色眼眸,淡淡地扫过三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嗯,找到了。”
他顿了顿:“不过,不必麻烦远征军再调遣人手了。”
在贝伦迪尔等人骤然聚焦的视线下,索伊淡淡道:
“巢穴,连带里面的东西,狼学派已经清理干净了。”
“……”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停滞。
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脸上的肌肉细微地抽动了一下,那僵住的笑容彻底瓦解,化为一片茫然的空白。
阿戈斯蒂诺·奥斯汀微微张开了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中的震惊如同潮水般涌出。
马格努斯团长则猛地挺直了脊背,握紧了剑柄,目光如电般射向索伊,仿佛想从他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或夸大的痕迹。
他们看着眼前这队人数寥寥、其中大半还是少年的猎魔人,再看看他们身上那无法作伪的、唯有经历惨烈厮杀才能留下的痕迹,最后,目光落回索伊与艾林那过分平静的脸上。
一个足以困扰一支强大军队的安德莱格巢穴……就这么……被“清理干净”了?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
由这样一支队伍?
死一般的寂静,在林间空地上蔓延。
沼泽方向吹来的风,带着淡淡的、新鲜的焦糊与血腥味,掠过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僵硬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