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林立于枯萎白桦树的虬结枝干上,目睹下方战局骤变,右脚无意识地向前挪了半寸。
靴底摩擦着干裂的树皮,发出细微的沙响。
那是身体先于意志做出的,想要介入的姿态。
安德莱格虫巢的反应,远比他预估的更为暴烈。
巢穴中的安德莱格女王虽然没有冲出来——她虽不像蜂后般毫无战斗能力,但不到最后时刻、巢穴面临最直接威胁时,绝不可能离开虫巢——但那声尖锐的咆哮,却仿佛给所有安德莱格上了狂暴buff。
狩魔军团虽然杀死了大半安德莱格工虫、兵虫,但怎么说也还剩下百来十只工虫、兵虫,更不用提要塞般七八头安德莱格雄虫。
艾林不担心索伊的安危,但狩魔军团的“红骑兵队的制式同调军团战斗法术:盾”眼看着就要破碎了。
他毕竟没见识过二次突变后的索伊是什么实力,难免会有些担心修斯、邦特他们被波及。
不过……
艾林想了想。
“索伊对安德莱格的了解比我更深,”艾林心道,“既然他没有表达出任何求援的信号,那就代表游刃有余……吧?”
艾林不太确定。
但他决定尊重一个从猎魔人教团时期走过来的,传奇猎魔人大宗师的经验。
于是,他稳住了“蠢蠢欲动”、几乎要违背主人意志,自行跃下的双足,向后微仰,肩背轻靠身后粗糙冰冷的树干,仿佛要将自己融入这片枯败林木的阴影里。
眼睑垂下,湛蓝的猫瞳敛去大部分光芒,只余下最冷静的观察者的微光,静静投注于下方的血色舞台。
“说起来……”纷乱的思绪如沼泽表面的气泡,不受控制地浮起,“自我拿起钢剑以来,这似乎是第一次,遭遇如此规模的魔物集群,却自始至终……仅仅作为一名‘旁观者’。”
一种极其陌生,甚至略带古怪的抽离感包裹着他。
没有银剑入手沉甸甸的实在,没有肾上腺素奔流带来的灼热,没有生死一线间肌肉与神经的极限绷紧。
有的只是耳畔呼啸的风,眼底变幻的光影,以及胸腔内平稳——或许过于平稳——的心跳。
他无声地吸了口气,沼泽地特有的腐烂与血腥气息涌入鼻腔。
说实话。
这种坐享其成的感觉,竟出乎意料地,非常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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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莱格巢穴深处传来的异动撼动了整片沼泽。
方才已显颓势的工虫与兵虫,仿佛被无形的鞭笞抽打,同时陷入了某种癫狂。
它们磨砺口器的嘶嘶声汇成令人牙酸的潮响,浑浊的复眼里燃烧起不顾一切的赤红光芒,如同污浊的潮水般再度涌向那团金光……
不,不是涌向,是挤压,是堆叠,是以甲壳与躯体构筑的活体堤坝,仿佛像凭借纯粹的重量将那光芒淹没。
那几头要塞般的安德莱格雄虫,在可怖的嘶吼驱动下,本就骇人的速度竟再次攀升。
它们碾过泥沼,不再像是生物在冲锋,而像是崩塌的山岳在滑动。
仿若无可规避、无可阻挡的自然之怒,朝着年轻猎魔人倾轧而下。
阴影笼罩,空气凝滞,死亡的寒意穿透甲胄,直刺骨髓。
年轻的猎魔人们全身心浸没在厮杀中,理性虽如风中残烛般提醒着他们,首席与团长就在身侧。
可当毁灭的实体以如此姿态轰然压至时,大部分人的呼吸仍为之一窒。
那是烙印在生灵本能深处的、对庞然体型与暴力的原始恐惧,几乎要掐灭胸腔里跳动的心脏。
“西洛!”
邦特的吼声撕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额角青筋暴起,正拼尽全力维系着同调呼吸法那即将断裂的韵律,压榨着体内每一丝残存的魔力。
“刚才怎么回事?!你的魔力流为什么突然断了?!”
若非过去一个多月近乎残酷的、夜以继日的高强度训练,将“红骑兵队的制式同调军团战斗法术:盾”的魔力脉络深刻进了他的骨髓,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本能地梳理、导引、强行弥补了那一瞬的空白。
那道守护所有人的金色屏障,方才就会溃散。
安德莱格虫群锋利的颚肢与毒刺,可比团长与首席的救援,离他们的喉咙更近。
那后果……他不敢想象。
“我的魔力……快枯竭了!”西洛的声音带着哭腔,面无人色。
魔力枯竭?
邦特一怔,随即下意识地内视自身——感知沉入胸腔,探向那位于心脏侧畔、储存魔力的核状变异器官。
下一刻,他的脸色骤然惨白如尸。
不知何时,那本应饱满鼓胀、如同蕴藏着涓涓细流的魔力器官,竟已干瘪皱缩,如同被烈日曝晒过度后皱巴巴的浆果,再也挤不出一滴汁液。
怎么回事?!!
战斗明明才开始不到五分钟!这根本不可能!
要知道魔力的输出并非肆意妄为。
“红骑兵队的制式同调军团战斗法术:盾”对单位时间内的魔力吞吐,有着严苛的上下阈限。
低于下限,法术结构无法维系。
高于上限,多余的魔力也输送不出去,如同窄小的溪流难以容纳江河之水。
因此,这面光盾的理论持续极限约有一刻钟,即便存在个体差异,也绝无可能在短短五分钟内,就将他们所有人的魔力彻底抽干!
说句不好听的,他们没这个能力。
“谁偷走了我的魔力?安德莱格?”
一个惊悚的念头如冰锥刺入邦特的脑海。
但现实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其他年轻猎魔人也陆续察觉到了自身魔力的骤然枯竭,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
维持协同战法所需的、精密如钟表齿轮的呼吸韵律,在这恐慌的冲击下,开始出现无法弥合的裂痕。
金色的魔法屏障如萧瑟寒风中的烛火,摇曳不止。
护盾,眼看着即将破裂。
“稳住!都给我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