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输了?”
索伊低沉的嗓音里掺进了一丝罕见的迟疑。
他下意识地垂下目光。
沼泽地上,狩魔军团正化作一团灼目的金色烈焰,在污浊的瘴气与虫群间悍然推进。
所过之处,安德莱格工虫与兵虫如被镰刀扫过的麦穗,接连倒伏。
前者铁青色的甲壳在银白光刃前,脆弱得像风干百年的羊皮纸卷。
后者覆满钢刺的狰狞脊背,则被平滑地裁开,断面处闪烁着熔岩冷却前的橙红余晖。
粘稠的虫血与破碎的节肢漫天泼洒,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绘制出一幅兼具残酷效率与诡异美学的杀戮绘卷。
不过是他与艾林交谈的须臾,二百余只工虫已折损过半,更有十余头兵虫被银白光刃干脆利落地一分为二。
最令他在意的是那道光刃展现出的某种“绝对性”。
工虫足以抵御刀劈斧凿的锈铁厚甲,兵虫生满倒刺、堪称移动堡垒的脊背,在它面前失去了所有材质差异带来的意义。
它掠过时,没有铿锵撞击,没有火花迸射,只有一种平滑到极致的分离。
而守护阵列的金色光盾,则展现着另一种韵律。
工虫足以砸碎岩石的巨螯,兵虫如同攻城锤般轰然砸落的刺尾,雨点般落在弧形光幕上,却只能激起一圈圈扩散的、涟漪般的辉光。
更令索伊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的是,年轻的执盾者们正以惊人的速度领悟并驾驭着这种力量。
他们不再被动格挡,而是开始微调光盾的曲率与刚性。
一次精妙的倾斜,便能将扑来的虫群巧妙震飞,打乱其后续的攻击浪潮;一次恰到好处的后缩与反弹,便能让数只工虫在自相冲撞中节肢折断。
此刻,在索伊观察后的迅速推演中,即便那几头镇守巢穴、如同活体攻城塔般的安德莱格雄虫暴怒出击,面对如此浑然一体、攻防兼备的“刃”与“盾”,恐怕也难讨得半分便宜。
由一群最大不过十四岁的少年所组成的军团,何止是未见败相?
他们正在将这场遭遇战,演变为一场单方面的碾杀教学,且越发从容不迫,不见半分疲态。
索伊沉默地凝视着。
即便是他与维瑟米尔、瓦勒里乌斯、格雷戈尔四位大师并肩下场,面对如此数量与攻势的虫群,也绝无可能比这些年轻人做得更好。
不,不是“绝无可能”,是“必然远远不及”。
【如果怪物真的蹩脚,成群结队使他们快乐。】
即便身为猎魔人大师,深陷数百魔物重围,亦难以仅凭步法完全规避所有攻击。
昆恩法印终究只是应急的护盾,而非坚不可摧的壁垒。
它的存在,本是为猎魔人在生死一线提供一丝容错之机,用以抵御那些无法预料的致命偷袭。
绝非让人立于原地,硬撼潮水般的正面猛攻。
而眼下这些年轻人所施展的……是某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一种将防御化为阵列,将个体联结为整体……
真正的超凡战争之术……
艾林哪里有半点会输的迹象存在?
“不过艾林不会骗我,所以……”
索伊眯着眼睛,目光如淬火的探针,再度刺向战场深处。
仔细观察了几秒后,灵光一闪。
既然并非威能不足,那么缘由只可能是——
“修斯他们还没学会如何调控和分配体内的魔力,”艾林轻轻摇摇头,眉宇间露出一丝惋惜,“明明一分力道便足以斩开工虫的甲壳,他们却灌注了八九分。每一次挥击,都如同在燃烧自己的灵魂。”
“所以现在看着势不可挡,要不了多久,他们体内的魔力源泉便会彻底枯竭。”
当然这是在战斗开始前就可能会出现的问题,艾林在与索伊打赌的时候也考量到了,他对索伊在猎魔人教团时期的故事确实很感兴趣,也没打算故意输掉。
按他之前的估算,狩魔兵团是能在魔力耗尽之前,清理干净安德莱格的巢穴。
“是克雷吧……”
索伊的视线越过修斯肩头,落在那名金发的年轻猎魔人身上。
少年每一记斩击都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钢剑挥出融入银刃的辉光,都因过度灌注而刺目,比起其他猎魔人都不是同一个亮度。
艾林点点头。
之前邦特和克雷的那场争执终究还是影响了这场狩猎。
只不过并不是邦特所以为的,克雷抱怨传递出来的消极情绪,会让战斗中的队友畏首畏尾,以至于呼吸法在某个节点,会断开同调。
恰恰相反。
正因那场近乎剖开心扉的对话,狩魔军团的战意被点燃至前所未有的炽烈。
同调呼吸法的共鸣从未如此深沉稳定,宛若七颗心脏正以同一韵律搏动。
但也正因如此,克雷——或许是为了证明什么,或许只是被汹涌的战意吞没——每一次呼吸都在向法印中倾注全力。
而同调呼吸法将这份灼热如野火般传遍整个阵列,在激烈的搏杀中,年轻猎魔人们不自觉地便被这股洪流裹挟,任由力量奔涌溃堤。
应该说,物极必反吗?
“同调呼吸法不仅联结呼吸,亦会共鸣心绪……甚至将其放大。”
艾林记下了这一点。
这是实战前未能察觉的细节——平素的训练中,的确难有如此炽烈的情感爆发。
当然,从战斗层面上来讲,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就算是现在……
狩魔军团虽在不自觉间飞速消耗着力量,但他们的锋芒亦被磨砺至前所未有的锐利,每一次斩击都带着超越平日的决绝。
只是这般状态,犹如以斩龙之刃屠戮蝼蚁,对付安德莱格工虫,未免过于奢侈。
然而,倘若身陷绝境,一个意志如钢的领袖或许便能藉此牵动全线,于死境中挣出一线逆转的曙光。
眼下真正的课题,是如何学会驾驭这份灼热——而非被其焚尽。
“归根结底还是魔力不够……”
艾林心里琢磨着。
红骑兵队的制式同调呼吸法本身是一种古老的共鸣秘艺——它锻造联结,调和韵律,却并不直接汲取混沌魔力。
然而由此衍生的战斗法术,“刃”与“盾”,却是实实在在的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