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伊从身后,笼罩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与阿戈斯蒂诺·奥斯汀的淡红隔音屏障,漠然移开视线,仿佛只是漫不经心地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风景。
“要小心了,”索伊的声音清晰落入身旁艾林的耳中,“阿戈斯蒂诺和贝伦迪尔在蒂莎娅那里吃了一个大亏,他们肯定还会有小动作。”
“也许不是光天化日之下的冒犯,但阴影和‘意外’,从来都是阴谋最好的温床。”
“王国之剑人多势众,你带着修斯他们多注意一点。”
“我有准备。”艾林也瞥了眼身后那两个满怀恶意的男巫,没多在意。
他不觉得刚被蒂莎娅·德·维瑞斯敲打过,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与阿戈斯蒂诺·奥斯汀现在就敢对狼学派做什么。
何况修斯、邦特和弗雷德他们多了两天练习的时间,已经能在战斗中稳定用出红骑兵队的制式同调呼吸法、红骑兵队的制式同调军团战斗法术:刃和盾。
等深入多杜拉克,年轻猎魔人再多一些实战经验之后,到底是谁该小心,还不一定呢……
骑马掠过王国之剑,在众多骑士敌意的目光之下,狼学派的猎魔人很快就奔行到队伍的最前方。
再越过一条快要干涸河床见底的小溪,十二个猎魔人便冲进了光秃秃的白桦林。
植物的根茎和枝干遍布其中,像地狱中魔鬼伸出的触须。
干枯枝头的鸟儿们被不速之客吓了一跳,四散飞开,只留下一片嘶哑的悲鸣。
见四下无人,年轻猎魔人闲谈了起来。
艾林则立刻切入正题,耐不住急切地小声问道:“阿纳哈德答应了?”
索伊点点头:“在向阿纳哈德做出对狮鹫学派同样的承诺——帮助熊学派尽可能救回他们的猎魔人——之后,是的,阿纳哈德立刻就答应,等薇拉调查出来的名单一下来,就对名单中的势力,下达‘猎魔人禁令’。”
“答应下来了,那就好。”艾林松了一口气。
“猎魔人禁令”中,熊学派是最不稳定的一方,没人能猜出来,那个为了委托会插自己兄弟两刀的阿纳哈德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
当然,没有熊学派的参与,哪怕熊学派不仅无视学派猎魔人被残害,拒绝狼学派的建议,甚至还被罗格里德斯家族和瑞达尼亚收买,也并不会影响“猎魔人禁令”的推进。
熊学派人数也不多,难以覆盖整个北方大陆,更不用说现在还损失惨重。
仅是狮鹫学派和狼学派两个学派,就足够名单上的势力喝一壶。
不过有熊学派的加入,自然更好,狼学派、熊、狮鹫三个学派的全面封锁,意味着不会有一个猎魔人去往名单中的势力范围。
这会让“猎魔人禁令”的“禁令”二字,更加名副其实,也更有威慑力。
“不过你觉得熊学派会毁约吗?”艾林忽然想起来熊学派不那么好听的名声,“是不是也不能完全对熊学派放松?”
“我不太清楚……”
艾林犹豫着看向索伊:
“阿纳哈德对学派内部的掌控如何?熊学派的猎魔人都冷漠无情,他们会听阿纳哈德的话?”
索伊沉吟片刻,摇摇头:“熊学派很多年都没和狼学派有过正常的交际了,所以阿纳哈德在熊学派的威望如何,我也不太清楚,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莫名多了几分笃定:“多半不用担心,熊学派与狼学派、狮鹫学派维系学派内威望的方式不同。”
“我和埃兰依靠荣耀、道德和原则维系学派。”
“熊学派没有这些东西,只看奥伦,所以阿纳哈德凝聚整个学派,利用的是他纯粹的力量和暴力。”
“他们就像林地里的兽群,只要兽王还足够强大,兽群里就不会出现挑战者。”
“至于熊学派会不会毁约……”
索伊有些犹豫:“如果是今天之前,我可能会让你多加小心……”
“那现在呢?”艾林接道。
“我不太确定,”索伊低着头,看着随着马匹前行,不停颠簸的皮质马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有些茫然,“阿纳哈德……阿纳哈德他好像和过去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他好像……好像……好像有感情了……”
或许连索伊自己都对这个结论感觉到荒谬。
无情到为了一个委托就会拔剑指向曾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兄弟,这样的人,能在道德上指望他什么?
话音刚落,没等艾林开口,索伊就自己否定了自己:
“算了,可能只是我的错觉,还是多注意一点吧……”
艾林挠了挠头,有心想多问几句,但见到索伊难得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只能点点头,应下:
“嗯,我会小心的。”
索伊没有再说话,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表示听到了。
他轻轻一磕马腹,灰色战马加快脚步,重新回到了队伍前端的引领位置。
艾林也催动坐骑跟上,将方才那段关于熊学派大宗师阿纳哈德的变化,暂时埋入心底。
-----------------
余下的路途,在一种比之前更加凝重的沉默中流逝。
只有马蹄声、皮革摩擦声、偶尔兵器与甲胄轻微的碰撞声,以及风吹过枯枝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嘶响。
白桦林仿佛没有尽头,惨白的树干重复出现,扭曲的枝桠构成相似的图案,让人产生一种在原地兜圈的错觉。
艾林注意到,林间的地面异常“干净”。
不仅仅是缺乏魔物活动的痕迹,甚至连小动物活动的迹象也少得可怜。
没有松鼠在枝头跳跃的窸窣声,没有野兔受惊窜入灌木的动静,看不见任何鸟类筑巢的残骸,甚至连昆虫的鸣叫都几近于无。
这种广泛的、深入骨髓的寂静,比任何怪物的咆哮更让人心神不宁。
猎魔人们本能地分散开一些,彼此间保持着既能迅速支援又不易被一网打尽的距离,手始终放在最方便拔出武器的地方,感官提升到极限,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或气味变化。
在这种高度戒备的状态下,时间的概念都变得有些模糊。
直到前方隐约传来微弱但不同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