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动弹不得,但奥古斯特也能从他们脸上的表情看出来。
奥古斯特耸了耸肩,有些无奈地说:“这样,其实我原本是不打算掺和这些事的,但是你们晚上的活动实在是太吵闹了……我只好下来加速了一下交流会议的进程,各位没有意见吧?”
有,但是他们不敢说话。
无他,只是因为有人发现,在他们周身,忽然多出了一些不速之客……细看过去,似乎还很眼熟。
很快,就有个记性不错的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说:“你不是死了吗?!”
没记错的话,这好像是他来到这个小镇后,一时技痒,谋杀的唯一一个人。
死亡时间也不算晚——就几天之前。
而听到他的话,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视线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很快,他们也发现了不对劲。
那个钳制住宁禄的人,身上生机全无,身体已经腐烂了大半,可即便如此,它的身上却一丁点腥臭味也没有,或者说,那股死人的臭味,已经被一股香腻的蜂蜜与浆果香气覆盖住了。
不仅如此,它五官凹陷的位置,全都挤满了密密麻麻的藤蔓,细看之下,就会发现那些藤蔓还会再此人的眼眶之下,口舌之下不断蠕动,就像是此人身体里的皮肉骨头全都已经被蛀空,而真正驱使这具尸体动作的,是这些诡异的藤蔓。
“各位是否时常产生一种想法,认为自己是故事的主角,是被误解的英雄?”奥古斯特清了清嗓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吸引过来,“现在,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证明这点。”
他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彻底陷入了死寂。
没人敢说话。
“我不是噩梦,但是我清楚地知道,噩梦是什么东西,”奥古斯特的声音回荡在这间不算大的房间里,也回荡在所有人的脑海里,成为了他们究其一生也挥之不去的梦魇,“就像各位,你们自诩自己是英雄,亦是噩梦,那么,各位难道就不好奇,真正的噩梦是什么东西吗?”
台下只剩下一片粗喘的呼吸声,渡鸦马修缩在角落,大气也不敢喘。
奥古斯特缓缓抬起一只手,手指修长苍白,仿佛只是随意地在空中勾勒,他说:“柯林斯不配,你们呢?你们要如何证明?”
依旧没人说话。
因为在他们眼前,已经出现了一幅又一幅令他们恐惧的东西。
那是——噩梦。
有人在那些光怪陆离的场面出现的时候,呼吸的节奏就已经发生了变化。
奥古斯特的视线扫过台下,轻描淡写地说:
“噩梦很可怕吧?可这条路总是如此艰难,杀人是如此,恐惧也是如此,诸位想退出,我能理解。
“想想看,当呼吸停止,心跳沉寂,那无休无止的、来自内部的啃噬终于消失……那会是多么纯净的安宁。再没有需要填补的空洞,再没有需要扮演的角色,再没有需要逃避的自我,唯有平静。那是我们穷尽一生暴力也无法接触到的东西。”
有的人眼神迷离,可双手已经缓缓抬起——不知何时,他们居然已经可以动了。
旅馆之外,传来了几道凌乱又急促的脚步声,奥古斯特掀起眼皮,隔着墙壁和门扉,在一动不动的迪斯科灯球的照射下,他能看见,几道微弱的能量正从门外冲进来。
哦,是酒保把警察带来了……虽然只有三个人。
如果是正常情况,这三个人怕是被这群罪犯生吞了都不够。
但是现在嘛……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小心推开一道缝,一束亮光从门外投射进来,到了尽头,将台上的奥古斯特的脸一分为二。
于是躲在门外的警察也看见了,台上的男人拄着手杖,笑意吟吟地看向他,眼里的金色浅淡得几近于无。
他刚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可能能隔着大老远看见人眼睛的颜色,再一回神,就发现对方已经将视线收回,重新看向那群坐在台下发愣的观众,说:“这是我给你们的考验——向我证明,你们都是天命选中的人,是足以击垮柯林斯的人。如果做不到,那么你们还有别的路能走。”
做得到,那就很可能终生都被困在奥古斯特为他们罗织出来的噩梦中,无法脱身,直至癫狂,在监狱里了却余生。
做不到,那就用死亡来解脱。
当然,还有另一条路……
门外,偶然觑见后排几个人的脸的老警察悚然一惊,猛地后撤了几步,差点撞在跟着他一起值班的小警察身上。
“嘿,你怎么了,”小警察扶住他说,“里面是聚众干什么呢?是不是在模仿那群学者开什么会还是在办派对?我得说,这个迪斯科灯球真的挺有范……”
他絮絮叨叨的话还没说完,老前辈就一把死死攥住他的手臂,声音很轻,但却又极其郑重地说:“我们的机会来了。”
“什、什么?”
“现在,你立刻回到局里,不管是谁,只要是有空的还是什么,立刻马上,调派人手过来。”
“啊?”小警察惊愕不已,“为什么?”
“不为什么!立刻去!”
*
半个小时后,在门外和空气斗智斗勇的警察们总算发现会议室里的人全都放弃了挣扎。
或者说……失去了意识,任凭他们怎么推搡拷打,全都失魂落魄地看着台上的人。
原本还有人以为奥古斯特也是这群人的同伙,但旅店老板和酒保全都声称是此人救了他们,于是警方只好悻悻地带着其余罪犯离开了。
别的不说,这个小镇今晚开始,绝对要出名了。
俗话说得好,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他们这个小破地方一年闹不出多少案子,今晚却能将这些在国际上都鼎鼎有名的罪犯一网打尽,想都不敢想之后会有多少人赶到这里来。
而最先发现他们的警察,已经看到了自己升职加薪的康庄之路。
……
不知何时,天空中又飘起了雨。
湿漉漉的道路的拐角,一栋建筑旁边悬挂着一个巨大的霓虹灯广告牌:独一无二影音店,24小时营业。
雨势渐大,街道上几乎没有来往的车辆了。
某一瞬间,被吓得躲起来的渡鸦似乎和立在台上的人视线同频了。
它瞧见,某间音影店的屏幕里,映射着某处建筑。
而在建筑的门前,还残留着一个女人的脚印。细高跟,像是有人踮着脚走在路上。脚印很漂亮,步伐轻盈,这个国家,这个小镇,往后余生或许就在它们之间延展开来。
视线忽地向上挑,它也不得不跟着抬头仰望——天空似乎变得更加阴暗了。
因为什么呢?
它也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