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兰迪很好心——他愿意把自己的食物掰一半给哈维,如果是平时,哈维一定不会吝啬夸奖和感谢。
但问题是,格兰迪吃的东西,要么是从发腥发臭的污水里捞出来的,要么就是别人吃剩下扔下来的……哈维简直无从下嘴!
反倒是在下水道呆的时间太长,他的嗅觉已经彻底麻木。
看着格兰迪呆滞的表情,以及一个劲儿重复的“吃、吃”,哈维摸了摸自己因为没有及时处理伤口,导致已经烫了两天的额头,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我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好好的医院不呆,再不济回家和吉尔达谈谈心聊聊天,也好过来这里受苦受虐吧?
现在他断了一只腿——目前只能用附近生锈的铁棍固定住伤腿,而格兰迪还成天呆在这里,但凡哈维动一下,对方就会立马站起来,挡在他面前,不让他离开,并且把自己吃剩一半的食物推到哈维面前,一个劲地催促他吃。
其实抛开别的不谈,格兰迪还算是个好心的小伙呢!
这么想着,哈维摸了摸已经饿得失去知觉的肚子,心想,完了,哈维,你真的疯了。
他又回想起自己先前那句信誓旦旦的“我就是饿死,从这里跳下去,我也不会吃你一口东西”,顿时感觉生无可恋。
哈维迟疑地想,其实有的时候,人也不一定要这么执着于那些有的没的,你看那些居住在恒河边上的人,他们不也天天吃着用那条包罗万象的恒河水制作出来的东西,现在不也还好好活着?
再说了,这什么死鱼,其实再臭,也臭不过鲱鱼罐头吧?
这么想着,哈维放在口袋里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居然有点克制不住朝那条死鱼伸手的冲动。
要不,扔个硬币吧,之前每次想着扔出来是某一面他就不吃,但无论扔几次硬币,最终得出来的结果,都和他期望的背道而驰。
譬如扔出正面就不吃,但结果总是反面;
如果扔出反面就不吃,但结果总是正面。
他一共扔了十几次,每次的结果都是如此,哈维只好转换策略:如果扔出正面就吃。
结果你猜怎么着?还真让他扔出正面了!
什么狗屁硬币!
气得哈维当时就一把把硬币往地上扔。
但几分钟之后,他还是狼狈地抓起一旁的铁棍,在污水里捞硬币。
尽管这枚捞出来的硬币已经干了,但……呕。
但现在他已经饿得快没有力气了。
最后再扔一次硬币吧,如果扔出反面,我就真的吃了,哈维一心想。
就在他揣在口袋里手开始蠢蠢欲动的时候,一道熟悉得让哈维感到陌生的声音传来:“哟,几天没见,我们的检察官阁下怎么会如此憔悴?”
哈维猛地一抬头,就见到奥古斯特撑着手杖,风度翩翩地站在入口栅栏的位置。
尽管裤腿已经湿了,但却不妨碍他在此时的哈维眼里的高大形象。
而且奇怪的是,暴躁易怒,对闯入者从不留情(除了哈维)的格兰迪这会却表现得格外温顺,听到奥古斯特的声音,他甚至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高兴地大喊道:“重生!重生!金色!”
喊完,格兰迪看着奥古斯特灰色的眼睛,格外懵逼:这个人不是金色的吗?这会怎么变成其他的颜色了?
什么颜色……那个颜色怎么念来着?
纠结了两秒后,想不通格兰迪干脆就不再想了,他大步走到哈维面前,弯腰抓起哈维面前的高压锅,又回到奥古斯特身边,一个劲儿地把高压锅往奥古斯特怀里塞。
奥古斯特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说:“不用客气。”
“吃,格兰迪,吃,”格兰迪看着奥古斯特,执拗地把手里的东西往他面前伸,“吃,好!”
奥古斯特叹了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抓出一把随身携带用来哄小孩动物的糖果,放在格兰迪的手里,说:“谢谢你的礼物,但我还不是很饿,你吃吧。”
格兰迪看着手里花花绿绿的糖果,犹豫了一下就要往嘴里倒。
奥古斯特深吸一口气——他的鼻子已经对下水道的气味产生免疫了——拦住格兰迪,然后剥开糖纸,再一颗颗放回格兰迪手里。
一旁,面对这个心心念念的人之一,哈维几乎热泪盈眶,他张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什么“好久不见”,或者“救我出去”之类的话,而是激动地伸出手说:“还有吃的吗?分我点。”
奥古斯特的动作顿住了,他惊讶地看着衣衫褴褛,头发凌乱的哈维,又打量了一下哈维那条看起来有些不自然的右腿说:“刚刚还没来得及问,你怎么看起来……”
“如你所见,我摔断了腿,枪也坏了,”哈维自暴自弃地说,“而且除了那天晚上喝的酒和一点小零食,什么也没吃,现在又渴又饿又累,而且还因为伤口发炎,发了烧。”
奥古斯特的视线在格兰迪手里的高压锅和哈维之间来回移动,最后了然地拉长了声音说:“哦——”
哈维已经彻底维持不住自己的风度,闻声翻了个白眼说:“行行好,尊敬的洛佩斯老爷,你手里那些万圣节糖果还是别的什么,都给我来点。”
奥古斯特扬了扬眉,他把一旁难得安静下来的格兰迪手里的糖果包装全都撕开,将糖果重新放回格兰迪手里,对着他轻声说:“吃吧。”
格兰迪眯起那双浑浊散开的眼睛,开心地把糖果往嘴里倒。
“格兰迪,甜!吃!吃!”
似乎是很久没有吃到过带甜味,或者说,是带味道的东西了,格兰迪高兴地手舞足蹈起来。
但刚舞到一半,他就从嘴里吐出几颗糖果,先是看了奥古斯特一眼,看对方明确地摇了摇头,又大步走到哈维面前,开心地说:“吃,吃!人!吃!”
面对这样一个怪物的善意,饶是心情不佳,哈维还是回了个尴尬又不失感激的笑容说:“不了,不了。”
此时此刻,这位心态发生变化的检察官完全没有意识到,自从他脑子抽风,被人撞到这个下水道里开始,他的运气就已经在人生的分岔路,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写着“倒霉”的那一边,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个就连扔硬币都会卡地缝的失败的man。
现在的他,只想回到他温暖的家里,好好的洗个热水澡,饱餐一顿,和未婚妻抱一抱,然后再好好睡上一觉。
至于什么法尔科内,什么黑帮,什么理想,通通抛到脑后。
这么想着,哈维又看向奥古斯特,低声说:“我们该走了——我现在迫不及待想要回家去。”
奥古斯特耸了耸肩,从口袋里掏出两条巧克力递给哈维,哈维脸色难看地拒绝了他,说:“不行,我现在一想到这里应该是什么味道的,我就什么也吃不下,我们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