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又能保证,这会不会导致思想上的一次滑坡?
魏竹毫不意外,继续说道:“天侯料到你会这么想,所以让我转达你一句话,凡事都会有代价,而打破潜规则的这个代价你承受不住。”
“有什么事情等你成为武侯再说。”
陆昭依旧摇头:“检举权是制度赋予我的,我觉得武侯提出这个问题的合法性不如我。正因为我不是武侯,我比任何人更有资格提出来。”
魏竹道:“但你这样很危险,他们动动手指头就能杀死你。”
“世界上就没有不危险的事情。”
陆昭继续反驳道:“如果他们要杀我,那是他们的事,与我是否检举无关,这不是一件事情。”
无论是叶前辈、王天侯,还是其他人,都在拿生命层级说事。
他始终坚持一个论调,自己手中的权力不是靠武力得来的,而是国家赋予。
他们打他们,自己打自己的。
在陆昭看来,自己都拿出了完整的证据链,能够证明武侯的犯罪事实。现在转过头来跟他谈生命开发,那无疑就是在耍流氓。
同理,要是列侯不认法律法规,那也不是陆昭个人问题。
前世留给陆昭最宝贵的资产之一就是辩证思维。
“………”
魏竹微微一怔,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应。
在陆昭来之前,她在处理相关事务的时候,心底是觉得陆昭没事找事的。
明明是一个很简单轻松的事情,陆昭偏偏要把武侯拖下去,导致事情变得非常复杂。
是陆昭仗着自身有背景,肆意妄为,特立独行。
如果没有王天侯和叶将军,陆昭敢这么干吗?
如今看来,陆昭不仅敢,胆子还比自己想象中要大。
‘也难怪王天侯又特意吩咐了。’
她继续说道:“天侯说,如果你不愿意修正,那就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陆昭坚定点头。
“那好,我们去会议室吧。”
魏竹走出了房间,笑道:“这份报告我会一直带着,你在进会议室之前,都有反悔的机会。”
“不需要。”
陆昭跟着走出休息室。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武德殿内,脚步声依旧是回荡着的。
每一次进来,都是不同的心情。
上一次是激动的,这一次是忐忑的。
他要去挑战联邦最为强大的群体,而这条艰险的道路上,充满了无数的退路。
敌人也好,自己人也罢,都允许陆昭后退。
来到小会议室门前,魏竹回头看向了陆昭。
她扬了扬手中材料,再度发出无声的诱惑。
只要拿过这份报告,就不用承担后果,罗江越应该也会受到惩罚。
武侯们在等着,等他匍匐于特权与伟力下。
让他仰望着,期望着,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
权力是如此多娇,伟力是如此迷人。
这让陆昭想起来了,那年盛夏从帝京一路落到边防站的湿热与煎熬。
那时,只要他低下头来,一切事情都会解决。
他坚持了三年,最后母亲日渐加重的病情和小桐的学费,让他不得不低下头。
最后换来的是羞辱。
而今亦是如此,一丝一毫的退缩,只会换来羞辱。
陆昭微微摇头。
魏竹不再劝阻,侧开身子,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个大门需要陆昭自己去推开。
陆昭上前握住门把手,忽感一股凉意从天灵盖贯通全身。
过去所困惑的一切,在这一刻被解开。
修行上的,道理上的,情绪上的。
三劫九难,行规劫。
在你看透世间运行法则之后,还能不能自如行走其中而不变形、不走样。
那就是渡过去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早年对于陈家恨之入骨,如今又不恨陈武侯。
我被武侯的特权激怒了。
现在也该到他们了。
咔嚓。
大门打开,陆昭毫不犹豫推开了门,昂首挺胸走了进去。
前方圆桌上,列侯们投来目光。
三阶生命开发的他,像一个孩子走进巨人的宴席。
“天侯,各位首长。”
王守正见他手里没有拿着材料,毫不意外道:“小陆,你递交的第二份报告事关重大,今天让你来就是把事情说清楚。”
“你先把报告内容,进行简单的总结。”
“是。”
陆昭停顿一秒。
“职务犯罪根源在于人事任命,南中战略储备库各级干部,全部经由同一条晋升通道,其项目的审批权都集中在孙鹤城手里。”
“孙鹤城又是由现任南中道副席罗江越提拔,他也指证一切犯罪活动都受到了对方指示。”
他没有任何遮掩,直接说出了罗江越的名字。
刘瀚文虽早有预料,但还是感到无奈。
这小子真的翅膀硬了。
不知不觉中,已经完全超出了自己的掌控。
“而孙鹤城直系亲属名下的孙氏集团,在过去五年里积累走私各类违禁物资超过三千亿,化肥产业尤为严重。”
陆昭一字不改的汇报着。
从人事到产业,从超凡提取物的走私到化肥,从个人犯罪延伸成为团伙犯罪,最终形成一个指控。
以南中武侯为首的犯罪集团,给国家资产造成了巨大损失,背叛国家和人民,实属罪大恶极。
“以上就是我所调查到的情况。”
陆昭说完,立直身子。
会议室陷入了沉默。
众多武侯们打量着陆昭,许多人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锋芒毕露的年轻人。
陆昭是第一个指控武侯的人。
“小陆同志。”
赵盛第一个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的汇报很详细,调查组的工作成果我们也认可,但是我有一个疑问。”
“你的证据链中,有一部分是建立在孙鹤城的口供之上。而孙鹤城本人已经被定性为走私犯罪的主犯之一,他的指证是否存在推卸责任、转嫁罪名的可能?”
“当然我不是质疑你,只是口供这种东西不一定属实,我们得防范别有用心之人借检举来减轻自身罪责。毕竟武侯事关重大,我们可没有处罚武侯的先例。”
处罚已经定下,剥夺罗江越的伟大神通,让他提前退休。
否则他会是一个巨大的安全隐患。
但具体内容可以商量,同样是提前退休和剥夺伟大神通,其中还分要不要公开批评,要不要保留武侯退休待遇?
赵盛是不希望弄出丑闻来。
“赵首长说得对,口供确实不一定完全属实。”
陆昭话音一转道:“但是,我在报告中已经标注了,所有基于口供的内容都有独立的物证进行交叉验证。”
“孙鹤城的口供不是定罪依据,而是证据链的辅助补充。即便把口供全部剔除,剩余的客观性证据依然能形成完整闭合。”
赵盛眉头皱起,这年轻人怎么油盐不进?
他道:“你如何保证物证一定属实?调查持续两个多月,中间经历过多次冲突,物证的保管链是否完整,有没有被污染或者伪造的可能?”
这是质问,也是另类威胁。
因为在收集证据过程里,不可能每一条都严格按照规定。
只要有程序不对的地方,他们就可以提出质疑。
比如孙鹤城被拍摄到当街杀人,那么他们可以问你,这个拍摄是本人吗?是原片吗?
就算尸体倒在大马路上,也不妨碍进行阻挠。
他希望陆昭见好就收,年轻人不要太气盛。
“赵首长,如果您觉得调查组的物证存在问题。”陆昭毫无退让之意,“哪一份文件有造假嫌疑,哪一处保管记录存在断链,哪一个环节的程序不合规?”
“如果没有,请不要口说无凭。”
赵盛脸上笑容消失了。
“小陆同志,我问你一个非正式的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陆昭循声望去,看到了孙陵阳。
对方面带笑容,问道:“你觉得这个事情,最后应该怎么处理?”
陆昭回答:“依法处置。”
众人彻底确认了陆昭态度。
他这不是针对罗江越,而是在挑战武侯的权威。
因为如果是针对罗江越,他可以说出许多理由,能够达到‘错在罗江越,而非武侯’的效果。
可偏偏他只说了一个依法处置。
言外之意不就是武侯犯法也得处置?
没有任何一个武侯说过,自己可以无视法律,但他们已经实质上享受到了。
“后生可畏。”
孙陵阳夸赞了一句,随后不再发言。
王守正见没有第三个人开口,询问道:“其他人还有意见吗?”
众人保持沉默。
“那事情就等待监司调查。”
王守正没有进行定调。
他看向陆昭,道:“调查组的工作也已经结束,小陆你就不用返回南中了。”
“是。”
陆昭应声。
“小魏,带他回去休息吧。”
“是。”
魏竹带着陆昭离开,顺手带上了大门。
房门关上后,在场的只剩下武侯。
叶槿开口问道:“罗江越如何处置?”
王守正回答道:“提前退休,剥夺伟大神通,然后在长安养老。”
说是养老,实际上就是软禁起来。
这个处罚相对来说已经很重了。
罗江越并非叛国,他只是做了一个许多武侯都在犯的错误。如果不是陆昭,根本不会是这种级别的处罚。
叶槿冷笑道:“归根结底还是不打算公开处置,你们的脸面真是比法律还大。就是因为你们这样子,国家才会被搞得一团糟。”
“你们怕是忘记了,自己生下来也是普通人。你们喝的每一口补剂,都是人民劳动生产的。”
众武侯敢怒不敢言,都看向了王守正。
王天侯您说句话啊。
王守正扯了扯嘴角,开口道:“叶槿同志,我们不是不处罚,而是现在不合适。”
叶槿质问道:“什么时候合适?等三百年后吗?”
王守正摇头道:“监司会留档案,再过几十年等人类的生存状况好转,自然会有后来者解决。”
叶槿闻言,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最终会议解散。
陆昭的到来并未改变武德殿的决定,武侯不会被公开处置,只会被安排提前退休。
大部分人都松了口气,又隐隐间感到不安。
他们坐在人民供养的伟力上,当了几十年的神仙,忽然有一个不是武侯的年轻人站出来,向他们亮剑。
他此刻渺小得令人感到可笑,却又让人不禁在想,几十年后呢?
武侯们不知道,也管不到几十年后的事情。
他们人均六十岁,三十年后基本都退休了,部分人可能都活不到那个时候。
毕竟联邦随时都可能需要他们牺牲。
晚上,联邦监司,档案室里。
许志高正在封存档案,将南中案件的所有材料存入联邦绝密库之中。
八斤重的纸张锁进铁柜,在一片死寂当中,一场注定淹没旧时代的洪水已经落下第一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