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气氛变得沉默了。
陆昭能够明显察觉叶槿生气了。
这不是第一次,以前两人在关于路线讨论上,多少都会有所摩擦。
叶前辈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她能够接受客观事实的过渡阶段,但无法接受对反开化势力的任何妥协。
比如苏老师的主张,孙武侯的城邦体系,如今联邦的第二、第三个声音,都是需要进行物理毁灭的。
可从国家治理的角度,这完全是自砍一刀。
叶前辈是一个优秀的将军,坚定的战士,但不会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
叶前辈也知道这一点,所以40年帮助王天侯问鼎,现在又帮助自己。
她是知道自己缺陷的,只是嘴上不说。
陆昭更清楚一点,叶前辈也将她所无法完成的事情,一切的希望都投射在自己身上。
这是殊荣,也是枷锁。
自己不可能完全按照对方的心意来,为了防止以后继续产生矛盾,他必须要有意识地进行提醒与切割。
人与人的相处要存在边界,包括亲人与同志之间都要有一条明确的边界。
只有互相意识到对方是独立的存在,才能够长久地发展下去。
忽然,前方出现几个黑点。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陆昭看到了人影,一共是七个。
他们踏空而立,无一例外都是5阶层次的超凡者。
双方距离一公里,陆昭看清了对方的面容,其中就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李道生。
双方靠近10米之内,叶槿停下了身形,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既没有打招呼,也没有敬礼,带着一丝淡淡的蔑视。
对面的武侯们早已习惯叶槿这样子,黄金时代还讲究基本礼仪,自从那场大战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叶槿看到其他武侯,没有上去扇两巴掌已经很有礼貌了。
“叶居士,许久不见。”
慧真子迟缓苍老的声音传来。
叶槿微微点头道:“慧真子大师,近来可好?”
“老咯,百岁之后,每多一岁身上就多压一块石头。”
慧真子摇头,声音有气无力,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可越是这种人,往往越能活。
因为这说明他们能时刻将力量压至最低限度,就像时刻站在鸡蛋上。
慧真子的道行极高,叶槿觉得自己逊色一些,自然会给三分薄面。
再加上慧真子大师是山上人,没有参与玉门关大战。
陆昭站在叶槿身后,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一个宽额头的中年人身上。
南中道政局副席罗江越。
对方也在看着自己,神态平静,没有任何情绪,看不出敌意。
‘罗先生看样子很有度量。’
陆昭目光转移到下一个人身上,南中道政局首席刘川行。
这段时间里对方完全隐身,从始至终都没有露过面,更没有施加过任何影响。
但这不代表对方没有任何过错。
如果严格依照陆昭提交的报告,那么刘川行至少占一个严重失职,具有连带责任。
刘川行注意到陆昭看自己,微微点头回应。
‘刘武侯似乎也很宽容大量。’
此时,李道生招呼道:“大家收敛自己的生命炁场,我直接用阵法把所有人都送到长安。”
众人依言,纷纷收敛自身的生命炁场,完全收入体内。
叶槿对陆昭说道:“靠过来。”
陆昭向前一步,两人肩膀碰在一起。
下一刻,叶槿揽住了他的腰。
“嗯?”
陆昭面露疑惑。
虽说是长辈,但这样子是不是不太好?
紧接着叶槿彻底收起生命炁场,那股无形的力量消失,陆昭立马处于失重状态,顺势被叶槿单手拎在腰间。
其实刚刚那样子就挺好的。
陆昭有些后悔了,这个姿势有点过于羞耻。
李道生大手一挥,一个阵法覆盖所有人,在周遭形成一个独立的空间。
这块独立空间受到阵法伟力的驱动,开始像纸张一样折叠,又如摆锤一般朝着另一端前进。
只是一秒钟时间,众人已经身处长安上空,远方能看到玄黑色的武德殿。
‘阵法神通还真是全能,不知道李太爷说话算不算数。’
陆昭有些眼馋。
防御、围困、攻击、移动等等都可以用阵法来实现,全能意味着更高的战斗力。
叶前辈就说过,她的任何一项能力放眼联邦武侯都不算最顶尖,但各项能力又都能保三争二。
所以在实际战斗当中,目前没有人是她的对手。
自己肯定没有这个时间与精力,去像叶前辈一样历经无数战斗,最终磨练出冠绝当世的武艺。
陆昭是要从政的,他将来在治理方面所要花费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多。
阵法或许不是最强的,但一定是最适合自己的。
自己可以当个小镇做题家,靠着阵法补齐其他短板,坐在办公室内就能无敌。
唯一问题就是如何拿到阵法神通。
李太爷答应的不一定算数。
变故可以有很多,时局也会随时变化。
陆昭不可能将希望完全寄托于此。
‘我需要一个无法被抹除的名头。’
他想到了武状元。
在这个以超凡力量为尊的社会,军队汇聚了最多的超凡者,而国家最高荣誉之一的军武演第一,就是陆昭唯一能触及的机会。
也是他人无论如何都无法抹除的。
就像叶前辈一样,联邦官方层面十年静默,一切消息渠道不能提及,可还是有无数人记得她。
众人落到了武德殿前的广场上,高墙隔绝了外界视线,观景台只能看到位于最高处的武德殿。
一辆车停靠在广场上,许志高站在车门边。
另一头是天侯秘书长魏竹,她站在台阶前。
他们位于二者之间,等待选择。
罗江越略感诧异,看了一眼陆昭。
‘能让许志高来拿人,看得出来长安很重视陆昭,他到底提交了什么证据?不对,以陆昭的生命开发,应该不至于让许志高来。’
紧接着,他看向了刘川行,恰好对方也看着自己。
两人对视,一时无言。
‘应该是刘(罗)同志出事了吧?’
罗江越在想,如果自己东窗事发,那应该第一时间被拿下。
再者,也不会大费周章,把刘川行弄回来。
他刘川行虽然没有主导走私,但也从中获利了。
这么多年地方财政收入的增长,可都是靠着药企交税,以及地方大户的支持。
刘川行能够坐稳南中的位置,其中也有他们一份功劳。
大家各取所需,自己进行利益输送,刘川行拿政绩。
至于会不会是想抓自己的,这一点罗江越每每生出一点念头,立马就将其掐灭。
只要有一点希望,他都要走一趟。
因为不来就是死路一条。
与其惶恐受惊露出破绽,不如什么都不想。
人总要乐观一点的。
李道生看着这一幕,脸上笑容越发浓郁。
他很喜欢罗江越这副自欺欺人的模样,以及刘川行笃定自己没有事,可还是忐忑的模样。
这就是权力的本质,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就算是武侯,也需要站在武德殿前等待审判。
沉默持续了十秒,许志高没有玩弄恐吓他人的恶趣味,开口打破沉默:“魏秘书长。”
魏竹心领神会,也开口道:“小陆,列侯们都在等你去述职,跟我来吧。”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
罗江越与刘川行心底都涌现浓烈的不安。
陆昭进武德殿述职,那他们去哪里?
监司吃盒饭吗?
此刻,罗江越已经无法安慰自己,神情僵硬地看向李道生。
“李老,那我们呢?”
李道生笑而不语。
罗江越额头冒汗,呼吸逐渐粗重。
一旁刘川行也不例外。
他是天侯提拔的,可这又不是免死金牌,武德殿真要整治地方,很有可能拿他们开刀。
王天侯一直以来可不是以仁善出名的。
跑?
不可能跑得掉,这里是长安,列侯们距离他们就在千米之内。
这个距离对于武侯来说,就是毫厘之间。
何况叶槿还在旁边,他们不可能跑得掉。
许志高开口道:“罗同志,刘同志请跟我来,有些事情我想问一下你们。”
他还叫我们同志,应该问题不大吧?
罗江越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刘川行落后半步。
他们走向了监司的车,罗江越回头望去,能看到陆昭正与一群武侯走上台阶,一步步登高入殿。
晚霞照入阶梯,反射出金灿灿的道路。
而他们站在空旷的广场上,身形格外渺小。
罗江越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与恍惚。
那些台阶他也走过,在公羊天侯还在的时候。
那是3233年,叶槿从昆仑杀入玉门关,他接到命令前去阻拦。
然后为了保护公羊天侯,硬接了对方全力一击,他当场失去意识,后来养了三年才彻底恢复过来。
也因此罗江越从一个三流武侯,在职务上跻身二流,摸到了一流的边缘。
后来40年王守正问鼎,缺乏实力支撑的罗江越被一脚踹成了副席。
上一年又被剥夺实权。
城头变幻大王旗,公羊天侯走了,王天侯来了。
自己留在下面,陆昭攀登高堂。
这很公平。
就当是一场梦,他陆昭也有梦醒的时候。
武德殿的台阶,是最高的台阶,摔下来是很疼的。
他投射着怨恨的目光,诅咒着陆昭摔倒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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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武德殿。
武侯们先一步前往小会议室,陆昭则被魏竹带到了一间休息室。
“小陆,你真是太能闯祸了。”
魏竹满脸无奈道:“你应该知道,从武侯这个称呼出现,就没有武侯被判刑,顶多就是批评。”
“你这把武侯的犯罪证据端出来,让列侯们很难做。”
她说着,拿出了一份文件。
“这里是秘书处给你拟定的报告,可以作为修改你原有的报告。”
陆昭毫不犹豫地回答:“魏秘书长,我没有任何需要修正与补充的,我所递交上去的证据,都有完整的证据链。”
武德殿列侯的苦恼就在于此。
调查组的报告太完整了,人证物证俱在,并且形成完整的闭合。
如果想在程序上进行驳回,那就必须要找出相应的漏洞,有充分的理由。
想要不走程序打回去,这又是许志高坚决反对的。
他不支持陆昭,更不支持列侯们开一个非常糟糕的头。
今天他们能随意地破坏纪律监察底层架构,那么后来者也能够效仿。谁能够保证往后的列侯,全部都是像他们那样还保有一定底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