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宝刚说完,教室内陷入了沉默。
众人作为联邦重点培养的干部,对于组织的任何决定,都有非常高的接受能力。
有困难得上,办不到也要硬着头皮办。
愣神是短暂的,大家开始盘算起来。
首先是这两个调整,对于陆昭考核的影响。
在城市遭受三倍古神圈暴动重创之后,还要再推演半年。
可他们的意见书都没有去设计灾后重建工作,这意味着只能靠城市本身建设,更考验制度的整体框架。
‘如果换成我来,那情况会是什么样?’
谭敬思索着。
很快,心底有了答案,那就是大概率会崩溃。
因为混乱必定助长宗教势力,人们本能的会想要寻找精神慰藉。自己最大的问题就是农村被教派感染,宗教势力猖獗,治安力量无法下乡。
往好的方面想,或许到时候能凭借着城市内部工人重建城市。
他看向了方继业与萧崇山。
‘萧崇山还有一些希望,方继业这个反开化分子希望比我还渺茫。’
‘只是为什么要突然给陆昭加难度?是因为民心的问题吗?可其他人也有额外的资源与优势,在制定的制度合适情况下,差距不会特别大。’
组织临时加担子可以理解。
但这么多人,怎么就光给陆昭加?
是刘武侯在武德殿落败,还是说要给陆昭造势?
‘或许二者皆有可能,他作为未来特首的身份过于特殊,年纪又太小,需要给他造势。反过来,也有人想把他拽下来。’
谭敬心中有了答案。
他三十岁担任地方市市执的时候,也面临过这种局面。
在场许多人,无一例外都被进行过快速提拔,在年轻的时候就抵达了一个较高的职务。
一句重点培养是没办法让其他干部服气的,在工作当中肯定是要面临各种阻碍。
那么如何解决这些阻碍,也是对他们的一种考验。
站在潮头之上,风光无限,也风险无限。
如果只是一味地对抗,说明他不适合担任领导岗位,后续没必要继续提拔。
只有能团结同志,又能解决问题的人才是联邦所需要的领导干部。
‘所以希望陆同学跌个跟头吧。’
谭敬心中默念。
这也是在场大多数人的想法。
孟君侯率先反应过来,直接开口:“何武侯,合格条件有变化吗?”
“没有任何变化。”何宝刚回答,“合格的唯一条件就是城市没有崩溃,如果灾后重建没有成功,那也算是崩溃。”
孟君侯据理力争道:“前三轮考核规则早已确定,每个考生面临相同的固定问题、相同的变量、相同的古神圈暴动。临时更改一个考生的考核难度,是否应该给予一些宽容?”
他没有说不公平三个字,但意思已经到了。
这个事情是武德殿的决定,那意味着没有拒绝的可能。
但列侯们不是机器,现在只是考核,在占理的情况下是可以进行有限还价的。
如果通不过,他们整个小组的成绩都受影响。而且陆昭要是在最后一轮翻车,之前两轮积累的优势就全废了。
进而导致自己在进修班的成绩受到影响。
对于他个人而言,这是无法接受的。
何宝刚还未回答。
齐远志也跟着开口:“何武侯,我觉得这个调整多少有点突然。考前没有通知,其他同学也没有面对同样的要求,这对陆哥来说是不是不太公平?”
这个乡巴佬,只会拍马屁。
孟君侯心中暗骂。
在合适的情景下可以讨价还价,但是不能质疑,他们的身份与地位还没有质疑武德殿的资格。
而齐远志这个渤东的乡巴佬,明显没有这份觉悟。
宋许青本来也想接话,但还未开口就被齐远志堵死了。
何宝刚回答道:“这是武德殿的决定。”
没有解释理由,没有回应是否合规,也没有说明失败的后果。
孟君侯默默地闭上了嘴。
不是不想说,而是没法再说了。
武德殿的决定就是十六位武侯加天侯的集体意志,是整个联邦权力中枢的指令。
齐远志搓着手,语气里带着一分恳切:“何武侯,既然是特例,那能不能也给点特例的优待?比如说增加一次修改的机会,或者在评判标准上适当放宽……”
“我们组愿意接受安排。”
陆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齐远志转头看向他。
陆昭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了。
何宝刚微微点头道:“那考核开始。”
沙盘开始有了动静,一抹金光射出。
绿林边缘,金灿灿的小人工程队出现。
所有人望着沙盘,心思各异。
三倍古神圈暴动加灾后半年推演,如果陆昭的整顿路线在高压测试下崩盘,那所谓的整顿就是笑话。
沙盘内。
第一季度,铁路铺设完成,主干道贯通交州城。
一切如第一轮那般高歌猛进。小人们通体金色干劲十足,生产效率拉满。
众人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
陆昭的民心在推演中非常强势,可以说是全方面碾压。其他组耗费资源与心力,才勉强与他第一轮的成绩持平。
如果不是因为整顿,他拿第一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也是孟君侯不断劝解陆昭的原因。
叛逆是一部分,主要是因为他觉得陆昭在做一件错误的事情。
眼看着其他组成绩越来越好,自己组的领先地位摇摇欲坠,他急得直跺脚。
‘不过跌跟头也好,这一期他失败了,下一期我就能当组长了。’
孟君侯瞥了一眼坐在正对面的陆昭,对方一直低头看着沙盘。
顺着他的目光,可以看到沙盘画面是临时居住区的大板房。
门口牌子写着【学校】。
板房门口竖着一块牌子。
沙盘的光线暗了下来。
这是所有推演中都有的昼夜交替,白天劳作,夜晚休息。
前三个人的推演里,夜间画面各有不同。
谭敬和萧崇山没有制定相应政策,晚上会出现一些夜市和表演娱乐。
而方继业最夸张,在建设道路期间,红灯区开在工地旁边。
在大多数小人还住在临时的帐篷中,红灯区就有了板房。
等到了交州城,第一个拔地而起的是赌场和足浴城。
陆昭的情况又有所不同,晚上出现的是学校。
这一幕,也被其他人注意到。
晚上走动的小人并不多。
众人放大画面后。
门口有帽子小人分发金光,吸引更多小人来学校。
大板房里很空旷,像工厂厂房。
演讲台上站着一个帽子小人,手举牌子,正在向下方散发蓝色颗粒,像是在进行教育。
“这是……给钱让人上课?”
孟君侯盯着那些蓝色颗粒,得出了最直观的判断。
陆昭没有解释。
沙盘时间继续推进,每到夜间,板房里就会亮灯。
第一个月,来上课的小人是上百个。
第二个月,扩展到了数百。
学校数量一直在增加,只要有居民区的地方就有这种大板房存在。
白天施工,晚上上课。
方继业忍不住开口道:“陆同学,我有个疑问。”
陆昭看向他,示意他可以提问。
“你给工人发薪资,这是正常的。建工厂,修港口,搞农业,都是在创造价值。”方继业指着沙盘上的夜校,“可这个东西,算什么?”
“工人白天干了一天活,晚上还得去上课。你给他们发金光,让他们坐在那里听课。从资源角度来说,这不是额外的消耗吗?”
陆昭摇头回答:“不算。”
“怎么不算?”方继业追问,“产出在哪里?工人白天已经被充分调动了,晚上这几个小时坐在板房里,对发展没有任何贡献。”
“教育本身就是生产力。”陆昭语速不快,“不识字的工人只能搬砖,识字的可以看图纸。看懂图纸的能操作机械,操作机械的能当技术员。”
“一个技术员的产出,等于十个搬砖工。”
方继业不太认同道:“你说的确实没有错,但推演只有三年,你的教育投入能在三年内看到回报吗?再说了,华族有充足的人才,不缺技术人才。”
黄金时代留给他们最大的遗产,就是经过义务教育的华族。
有专门的社会研究报告指出,华族技术工人超过三亿,高级技术骨干有一亿一千万,专业技术人员八千万,科研人员两千万等等。
华夷之别,既源于邦民对现有制度的不信任与怨气,也源于华民主体的排斥和歧视。
新时代华族在经过大灾变早期融合,吸收了黄金时代所有接受过教育城市人口,以及部分从西方世界,中土世界逃跑来的精英,时至今日已经占据了人类三分之一的人口。
它太过于庞大,强大到能够支撑起大灾变后的社会。
但也正因如此,部分人觉得华夷的区别要保持。
因为没有了这个区别,那么新华族内部就要开始进行区分了。
陆昭摇头道:“我不看这三年回报。”
“语言不通是最大的治理阻碍,你发的通知他看不懂。看不懂就产生误解,误解就产生矛盾。解释不通就闹事,你派治安力量镇压。”
“花一份金光教他识字,省三份金光处理纠纷。”
方继业听完,嗤笑道:“那不如给他们开家足浴店来得实在,白天干活累了,晚上泡个脚,心情好了第二天接着干。资源还能通过消费回收,比你这个单向烧钱强多了。”
话音未落。
萧崇山骂道:“你妈是妓院出来的吗?张嘴闭嘴就是足浴店!”
此话一出,教室内众人肃然起敬,都循声望去,看看是哪个好汉。
发言人是萧崇山。
大家都颇为诧异,毕竟在印象里萧同学这个人比较传统,有几分书生气,典型的实干派技术官员。
没想到嘴还挺毒的。
方继业大怒:“萧崇山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嘴巴脏?你敢不敢把你的方案拿到武德殿大声念一遍?开赌场,开窑子,搞金融诈骗。”
“这是合法合规的服务业!”
“合法你个妈!”
两人隔着过道对骂,一直到组内成员互相劝阻,才没有让矛盾进一步激化。
演讲台上,何宝刚感到可惜,竟然没有打起来。
虽然说超凡者私斗是犯罪,但拳拳到肉的搏斗是另一回事。一个使用了神通的超凡者,随时都可能置人于死地。
一个只是肉搏,就算是肉体类超凡者,在不使用神通增强力量的情况下,也很难打死同阶超凡者。
神通对轰违法,打架不违法。
时间推进到第一年第三季度。
事情起了变化。
夜校的第三座板房外,聚集了一群小人。
它们没有进去上课,而是堵在门口。身上的颜色正在从金色褪去,灰白的雾气从体内渗出,向周围扩散。
这一幕让众人精神一震。
除了陆昭小组,其他人从利益角度考量,都希望陆昭能跌跟头。
许多人不约而同放大画面,查看这些小人面部刻字。
他们此刻扮演的身份会被直接写明。
【族长】、【家长】、【长老】、【宗老】。
再看教室里坐着的学生。
身形偏小的是未成年,身形与普通小人相同、但额头多了一道标记的是女性。
妇女和未成年。
几个小人冲进了板房,与正在授课的教师小人推搡起来。
讲台被掀翻,拉扯正在听课的小人,现场一片混乱。
随后治安帽子小人从附近赶来,将闹事者带走。
冲突持续了不到一分钟,画面恢复平静。
画面再次来到白天,半分钟后又进入晚上,各地区的学校人数锐减。
“他们在阻止上学?”
不知谁开了口,说出了一个事实。
教育并非教那么简单。
方继业看向陆昭,道:“陆同学,我说过了,教育是在浪费时间,我最清楚那些邦民的劣根性了。你对他们好就蹭鼻子上脸,你教育他们反而觉得你破坏自己的文化。”
“民族、传统、信仰、风俗等等,你触犯半点就要跟你拼命。所以你要学会接受,总有一些人是要当下等人的。”
陆昭瞥了他一眼,并非进行回应,也不需要回应。
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带有强烈的主观意愿和诡辩。
他说邦民劣根性,就是假定自己站在华族立场,陆昭反驳就是站在邦民立场。
他将教育引发的冲突,视为邦民整体的劣根性,模糊了人民与既得利益者的界限。
封建大家长和被压迫的农民能是一个群体吗?
就像邦民内部那些统治者,总说华族欺负他们。可华族人民在田里干活,在工厂里打螺丝,从未实质性伤害过他们。
所以争论这方面的问题没有意义。
正应了叶前辈那句话,都是反开化分子的阴谋。
不要争论,直接攻击就好。
一切矛盾根源就是类似方继业与封建大家长的反开化分子合谋。
陆昭在蚂蚁岭期间,他也不太能进行区分,觉得公羊天侯的方略是基本正确的。
至少要先保持华族生存空间。
后来,经历的事情多了,他深入了解了邦区邦民的生存环境。
陆昭觉得至少现在是错误的。
十年社会一变,每一代人都有一代人的矛盾。
如果存在一个恒久的问题,那只能是人为制造的。
‘所以整顿是有必要的。’
陆昭越发坚定整顿的重要性。
否则,总是有方继业这种反开化分子拖后腿,搅浑水。
见陆昭不回应,方继业也只能摊手作罢,继续看沙盘推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围绕着学校不断爆发冲突。
大家长小人来学校抓人,关在家里不许去学校。
老师与执法力量去要人。
如此反复,规模越来越大,冲突越来越激烈。
仅仅一个季度下来,就有一部分小人转成了灰色。
众人无不看向陆昭,期望从对方俊朗的面庞上看出惊愕、后悔、恼怒的神态。
要知道至今为止,所有人第一年都是风平浪静的。
只有陆昭,在第一年就爆发了冲突。
仅仅因为他办了一所夜校,让女人和孩子去读书,这明显不值得。
陆昭神态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孟君侯没有出言冷嘲热讽,这个时候不适合吵架。
齐远志眼见风向不对,也闭上了嘴巴。
教室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沙盘时间继续推进。
第一年第四季度,交州城的轮廓才从绿林中完整显露。
与此前三人的推演相比,陆昭慢了整整一个季度。
原因很简单,矛盾与冲突会出现内耗。
围绕着教育问题,帽子小人与普通小人不断发生冲突。
冲突爆发,生产建设缺乏人手,治安力量被抽调。
小人们堵在学校门口,帽子小人赶到,将人拖走关押。
隔天,换一批人来堵。
如此周而复始。
第二年,第一季度。
城市主体建设终于完成。工厂冒烟,港口开闸,农田在外围铺展。
产业发展启动,也进入分蛋糕的阶段。
在第一轮的时候,陆昭小组的推演没有遭遇任何阻碍,完全是一路平推过去的。
然而学校的出现加剧了矛盾。
沙盘俯视图上,学校标志的位置成为了一个个灰色的漩涡中心,向周围辐射。
这更让众人确信,陆昭的方案确实在出问题。
强制教育触动了旧有统治阶级的根基,而且范围非常广。
大到宗族族长,小到家庭中的成年男性,甚至妇女也会阻止小孩去上学。
因为小孩也是一个劳动力,上学不如跟着父母打工。
这些在沙盘中都有具象化体现。
有开明的小人父母送孩子去学校,也有反面例子。
第二年,第二季度。
沙盘里出现了变化。
帽子小人的执法频率骤然提升。
不再是治安拘留,而是成批次、有组织的抓捕行动。
沙盘上,执法小人成队出动,进入外城区和城郊村落。大家长小人被从家中带走,一些宗老小人被押送至官署大楼。
整座城市都开始躁动起来,整顿开始了。
灰色雾气升起,这也是第一次在陆昭推演中出现,并且蔓延速度比其他人第二年出现灰雾时更快。
如此出现了连锁反应。
原本金灿灿的小人们变成了暖黄色,灰色小人越来越多。
治安力量在进行整顿,又与小人们爆发冲突,冲突导致发展变缓。
方继业嘴角止不住笑容。
他的判断没有错,整顿就是存在问题。就算开局是金色,也扛不住这般折腾。
陆昭的治理能力也不过如此,没有民心他不可能有现在的成绩。
第二年,第三季度。
整顿达到了高峰,大量【大家长】小人被从沙盘中移除。
用最高效的方式,一个帽子小人站在广场上,将跪着的十几个大家长小人用大棒朝着头一砸,小人化作了点点光芒。
第二年,第四季度。
经过了半年的整顿,社会终于逐渐稳定下来。
可代价却是发展的全面滞后。
城市规模与同一轮次其他人相比,陆昭小组的推演是最后一名。
在稳定性方面更不用说,整顿造成的社会动荡,跟方继业第一轮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