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萧崇山第一轮不合格那次都差。
孟君侯绝望闭上眼睛。
第二年,第四季度。
沙盘上出现了一个细微的转变。
学校里的小人数量开始增加。但不是暴增,而是稳步攀升。
与此同时,城市的灰雾变薄,在雾气之中出现了零星的黄色光点,从学校辐射出来。
原本学校是一切矛盾的根源,如今变成了金光产出地点。
只是数量很少,不及工厂农田这种直接生产资源的单位。
暴动也消失了,因为闹事的大家长被清理后,阻挠力量消失了。
宋许青欲言又止。
她很想说,废了那么大功夫,最后竟然只有这一点成果?
第一年开始,所有小人都是金灿灿的,生产热情高涨。
到现在第二年末尾,社会出现灰雾,小人们整体变成暖黄色。
和陆昭的第一轮相比,现在取得的成果仅仅是普及教育,其他方面全面落后。
就算第三年能够平稳发展,那也赶不上其他人了。
最后一名板上钉钉。
方继业眼见似乎盖棺定论,教育普及后也没有爆发出金光,开口道:“发展已经落后所有人了。就算学校坐满了人,发展能追回来吗?识字能当饭吃?”
“要我说,强制教育是最没有意义的,想上进的人自然会去学校,你这样子搞得不偿失。”
他指着沙盘。
“我第一年就把城市建成了,工人不识字照样能拧螺丝、干工地、搬货物。你搞了两年整顿加教育,资源花了一大堆,城市也就我同期的一半。”
方继业看向陆昭,语重心长道:“陆同学,我承认你有民心,但民心换不来生产力,你得面对现实。”
陆昭连看都没看他,而是低头观察学校,对比小人们的教育状况。
头部区域蓝色浓度代表教育水平。
陆昭不回应,不代表没有人帮他回应。
齐远志秉承狗腿原则,反问道:“面对什么现实?面对你的足浴城和赌场?”
方继业眉头皱起,道:“你个渤东的乡巴佬,滚一边去。”
齐远志回答:“我是乡巴佬,但我不开妓院。”
教室内,不合时宜传出几声轻笑。
方继业露出些许恼火:“你懂什么叫经济循环吗?消费拉动需求,需求创造就业.....”
“我不懂。”齐远志打断他,“毕竟我不开妓院。”
“你再说一句!”
“我不开妓院。”
“你……”
“你妈是妓女。”
“……”
方继业站了起来,整个人面色红润。
打架顶多批评,他要给这个渤东小赤佬一个教训。
下一刻,黎东雪投来目光,他又坐了回去。
自己不能跟小赤佬一般见识。
第三年即将到来。
陆昭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是一味盯着沙盘。
他是要解决问题,而不是获得他人的称赞。
教育是最漫长的路,也是唯一出路。
沙盘教室内。
安南民、吕宋民、部落民等小人共处一个教室。
他们面部刻字的民族刻字在淡化。
他们颜色淡黄,象征对未来充满希望,却又有所迷茫。
脱离民族、信仰、文化的传统叙事,他们即将迈入一个新世界。
可这个新世界是否是好的,它们心底是不安的、迷茫的。
-----------------
武德殿,小会议室。
圆桌中央的沙盘投影正在推演陆昭小组的第三轮考核。
十六位武侯的精神力覆盖沙盘全域。
沉默持续了很久。
从第一年第三季度夜校出现开始,会议室内就没人说话。
因为武侯们都看得出来,陆昭是打算从根上解决华夷矛盾,他是唯一一个触及根本问题的。
所有人都在看,都在等。
等陆昭崩盘,或者他证明自身正确性。
如今已经有了初步结果,推演进入第三年,反抗力量消失,发展速度被严重拖延。
成本远远大于收益。
“两年时间,一半的资源投进了整顿和教育,产出了什么?一群坐在里面认字的邦民,这种人华族有七八亿。”
孙陵阳率先打破沉默。
“如果这是未来特区的发展规划,我不认可。”
看样子要进入决赛了。
唐紫山心中暗道。
陆昭被指定为特首,必然会面临其他势力的审视与攻击。
如今他露出颓势,自然会被质疑。
刘瀚文道:“孙同志算数不太好,我替你算一笔。特区治理长达数十年,三年教育会解决接下来几十年的矛盾。”
孙陵阳摇头道:“联邦现阶段不需要他们识字,我们需要的是发展。”
“所以孙同志的意思是,”刘瀚文反问,“发展速度快就够了?里面住的是人还是牲口?”
“刘同志不要偷换概念。”孙陵阳面色沉了下来,“我说的是效率。推演只有三年,陆昭在三年之内能靠教育翻盘吗?他把资源砸进教育,结果发展垫底,这不是问题是什么?”
“治理对不对,不看三年。”
“三年看不出结果,那看多久?十年?二十年?联邦等得起吗?交州特区是用来开源的,不是用来搞实验的。”
“特区就是用来搞实验的,要是跟神州一样搞,何必叫特区?照你这么说,我觉得自由贸易港也别搞了,只会加剧走私问题。”
孙陵阳不再接这个话茬,换了一个角度:“退一步说,就算教育重要,也不该在建设初期搞。先把城市建起来,经济跑起来,有了充足资源再普及教育,这才是正常顺序。”
“你先盖房子再打地基?”
“地基是制度,不是识字。”孙陵阳驳斥道:“方继业的社区隔离就是制度,谭敬的产业隔离也是制度。他们不需要教邦民识字,一样能维持秩序。”
“维持三年然后崩溃?”刘瀚文接话,“你也看到了这两人最后那一幕,他们三年过后必然出问题。”
两人僵持住了,这也是联邦武侯们矛盾点。
是先治病,还是先长个子?
放到联邦就是老生常谈的问题:发展优先,还是改革优先。
王守正注视着沙盘。
这也是对陆昭的一场考验。
如果他有足够的能力,那么未来作为特首执掌军政大权非常容易。
反之,那就要好一番铺垫了。
王守正不排除动用天侯特令强行推动。
-----------------
第三年,第一季度。
城市发展进入平缓期,小人们也没有变回金色。
整座城市笼罩在暖黄偏灰的色调中,整顿的阵痛还在消化,教育的投入还在沉淀,产出远没有投入多。
小绿人如期出现。
它站在城市边缘的荒地上,高举双手,散播绿色粒子。
粒子飘入城区,落在几个小人身上。
下一秒,三个帽子小人从天而降,将小绿人按倒在地,拖走。
被感染的小人也在半分钟内被关押教育,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这是整顿路线仅有的优势。
第二季度,平稳。
第三季度,平稳。
第四季度结束,依旧是平稳。
本该是矛盾集中爆发的一年,沙盘上却异常平静。没有大规模暴动,没有教派蔓延,连灰雾都在缓慢消退。
可发展速度并未出现爆炸式增长,还是全场最后一名。
众人目光或隐晦,或直接投向陆昭,都带着些许幸灾乐祸。
原本板上钉钉的第一名,就这么被他作没了。
何宝刚稍微暂停了一下沙盘,记录当下状况。
此时,教室内众人都打起精神。
他们想知道,三倍难度的古神圈暴动是什么样的。
也好奇在城市崩溃之后,陆昭这一套制度还能否自主愈合。
下一刻,沙盘密布黑云。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厚重,沙盘边缘平地掀起一道数十米高的黑色海啸。
黑海啸扑向城市,城市边缘的光圈在第一波冲击下就被撕裂。
工厂被黑影吞噬,港口设施坍塌,外城区在三十秒内化为废墟。
帽子小人们组成防线,暖黄色的光芒与黑影碰撞,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三分钟后,沙盘上的交州城,大半化为灰烬。残存的建筑东倒西歪,道路断裂。
城市直接被肢解。
第五分钟,也就是第五天。
海啸般的攻击结束,只剩下少数黑影,城市仅存的金光中,帽子小人现身消灭最后的黑影。
古神圈暴动结束。
帽子小人消失了。
它们象征官方力量,在抵御古神圈暴动时被消耗殆尽。
城市废墟之上,只剩下不同身份的普通小人。
安南民、扶桑民、部落民、西域民、吕宋民……
它们站在瓦砾堆上,面朝不同方向,互相对视。
教室内,所有人都想起来了方继业的推演。
他最后一幕定格在围墙碎裂后不同族群的小人隔着废墟对峙。
现在,陆昭的推演中,同样的场景出现了。
没有帽子小人维持秩序,没有官署发号施令,没有金光输入。
一百万人口的城市,在遭受毁灭性打击后,所有秩序归零。
他们会互相攻击吗?
这个疑惑很快得到解答。
一个安南民小人蹲在瓦砾堆里,双手刨着砖石。下面压着它的家人。
下一刻,一只手拍了拍它的肩膀。
安南民小人回头,看到三个部落民小人站在身后。它们微微点头,随后蹲下来,一起刨。
一双手变成八双手,八双手变成十六双手。
砖石被一块块挪开,压在下面的小人被拖了出来。
废墟另一角,一个部落民蹲在断壁残垣里瑟瑟发抖。一个扶桑民小人走过来,递出一块毛毯。
部落民接过毛毯裹在身上。
更远处,一个扶桑民被压在石板下,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安南民、西域民、吕宋民跑过来。
它们合力撑起石板,将它拖出。
这一幕幕通过不同桌面沙盘,映入了教室内众人眼中。
也落入了武德殿之中。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动作,屏住呼吸看着。
时间流逝得很快,小人们互相扶持的画面却很慢。
方继业、萧崇山、谭敬三人都是一个表情,眼睛微微瞪圆,心底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词汇。
华夷矛盾。
既是华族与邦民之间的,也是邦民内部具体族群之间的,族群内部更有买办、宗教、宗族等势力。
这是一个极度复杂的社会问题。
可陆昭似乎提供了一个解法,在他的制度下,邦民内部达成了一致?
众人的目光又齐聚陆昭身上。
他们看到那张俊朗的面庞上展露笑容,比之第一轮沙盘的金光还要炫目。
陆昭心中松了口气:‘至少,不是徒劳。’
三分钟过去,也就是三天时间。
小人们自发聚集。
没有帽子小人组织,没有命令牌,没有金光驱动。
它们自己走到一起,推举出了一个领导者。
陆昭放大画面,看到了那个小人额头上的刻字。
【安南人,教师,黄正】
‘黄教师真是先进人士了,每次都有他。’
黄正的意识体小人站在废墟最高处,振臂一挥。
小人们散开,有的清理道路,有的搬运物资,有的搭建棚屋。
分工没有按照族群划分,扶桑民和安南民搭同一个棚屋,部落民和西域民清理同一条街道。
十分钟过去,也就是沙盘内第十天。
少量帽子小人出现在城市边缘,象征着官方力量的恢复。
它们一进入废墟,立刻被残存的小人们簇拥。
一个月,营地建成,社会稳定。
两个月,官署大楼重新矗立,帽子小人数量持续增长。
普通小人在与帽子小人握手之后,自己也变成了帽子小人。
这种情况在沙盘各处复现。
在教育普及之后,邦民具备了参与治理的基本能力。
在官方力量缺失时,他们能够自组织,灾后重建时又能迅速补充进治理体系。
第三个月。
陆昭盯着小人们体内的液体。
没有外部金光输入,港口瘫痪,铁路中断,物资供应归零。
小人们依旧是暖黄色。
价值不再来源于环境,而是发自内在。
第四个月,居民区重建。
内城区和外城区的界限消失,小人们不再按族群分居。
扶桑民和安南民住在同一栋楼里。
象征着传统文化的店铺,也可以汇聚一条街道。
这不是完全的融合,而是求同存异。
它们脸上的身份刻字淡了很多。
第五个月,城市恢复到原本的三分之一。
以废墟为起点,这个速度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没有外部资源输入,纯粹依靠内部力量重建。
教室里依旧沉默。
这种沉默与之前不同。之前是憋着笑,现在是说不出话来。
第六个月。
一抹金光自沙盘升起。
众人寻着光放大画面,一个通体金色的‘小小人’被高高举起。
周围的小人们,不分颜色,不分刻字,都在注视着这个新生的生命。
它额头上,没有任何刻字。
不是安南民,不是扶桑民,不是部落民,不是西域民。
它不属于任何一个族群身份。
推演终止。
阶梯教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何宝刚亦是如此,他提前看了陆昭意见书,可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沉默持续三分钟。
“陆昭小组,成绩合格。”
何宝刚声音将众人拉了回来。
听到这个评价,许多人感到不解,第一反应就是怎么就一个合格。
孟君侯举手,提出质疑:“何武侯,虽然我们组的发展规模不如其他组,但我们经受住了考验,为什么只有合格?”
“这是武德殿的决定。”
何宝刚一句话堵死了质疑。
随后他朝身后一挥手,一道介于虚幻与现实的菱形裂缝出现,里边是模糊的鼎型宫殿。
梦不是虚无的幻觉,而是众生潜意识交织而成的第二空间。
何宝刚看向陆昭,满载笑容道:“另外,请陆昭同学现在随我,前往武德殿述职。”
陆昭微微一怔,随后起身回应:“是。”
他起身,走向了讲台,跟在何宝刚身后,在众人注视下走向了武德殿。
直至,虚幻的裂缝消失。
众人回过神来,窗外已经回归现实。
他们都来不及祝贺,陆昭已经消失了。
可能已经踏入了象征联邦至高权力的殿堂之中。
一些人扭头望向窗外,东南方向隐约可见玄黑鼎型建筑。
此时此刻,陆昭已经站在宽阔的中轴大道之上。
举目望去。
青灰色的石板铺开,中轴大道宽大到足以抹除方向感。
视线尽头那座玄黑色的鼎型巨殿压住大半个苍穹,吞吐着权力与秩序,以及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焰。
陆昭仰着头凝视,心跳止不住加快。
他情不自禁地踏出第一步,那是一切路途终点。
脚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在宽广的空间内传开。
空的令人窒息。
他回过神来,又将那一步挪回来半步。
‘我真的足够资格走在这里了吗?’
陆昭想起蚂蚁岭加强连的弟兄们,又将脚步挪回半步。
‘我真的能担起吗?’
如此变化只在两息之间,何宝刚并未特别关注,见陆昭站在原地不动,提醒道:“小陆同志,跟我来吧,列侯们都在等你呢。”
“……是。”
陆昭跟着何宝刚身后,如履薄冰走过中轴大道,迈入了武德殿。
走上一层层阶梯,站在大门口。
他忍不住回望,站在武德殿之中,巨大的殿柱挤压空间,向下看似乎又没那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