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样子,事态将会彻底失控,处死将会无限扩大化。
无论是南中官场,还是负责执行的高阶超凡者,他们都有不能后退的理由。
这将会形成一个非常危险的零和博弈。
老道士兴致勃勃,继续说道:“让他们互相咬,天侯的刀不沾血,但血照样要流。”
陆昭问道:“师父,那改革怎么办?”
老道士理所当然回答:“为师说过了,一切法律归根结底都是人来执行,你任命自己能信任的人去主持即可,将来不贤了再杀掉。”
“你定的标准就是法律,底下人按标准去查就是执法,只不过你把主动权交出去了而已。”
“那不就是酷吏。”
“酷吏有什么不好?”老道士声音里带了几分真切的不理解,“酷吏办完事杀了便是,换一批清官上来收拾人心。你们那位天侯最大的问题,就是既想当酷吏,又想当清官,而没有把自己当皇帝。”
“他想一个人把事情全做了,又要杀人又要安抚,那怎么可能?”
老道士摇了摇头,用一种评价晚辈的口吻说道:“远逊于汉宣,最后可能落得一个宋神宗。”
陆昭心底是不认可的,但又很清楚师父的权术适用于大部分人,他可以不用,但必须得认真听。
他从中也意识到一件事。
南中改革一起,那就无人能站出来安抚人心。就算要大刀阔斧,过程也可以张弛有度。
只有没办法了,才要准备破而后立。
“师父,安抚人心我能否胜任?”
陆昭忽然问起。
老道士不假思索道:“你这是在找死,极容易被视为墙头草。坏事天侯干,好事你来捞,他会愿意吗?”
陆昭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王天侯有明确跟他提过,只是这个事情只能意会,不能明说。
老道士见状,又掐指一算。
他寻思陆昭也不姓王,便是父子也很难做这种事情。
历来多是老爹让儿子担骂名。
‘父母宫得尊长之化禄、化权、化科来照,既有刘姓,也有王姓。’
老道士心中了然。
虽然不知新朝人是怎么想的,但陆昭确实是被委以重任,乃至想将他视作继任者。
如此也符合三劫九难的规律。
能明悟本心者,必然有所成就。往后道途平坦,各方贵人来助。
然者,福祸相惜,贵人是见己之福,也是行规之祸。
反之亦然。
走得太顺容易忘记本心,走得太难容易半途而废。
行规三难便是破障,守中,归真。
老道士压下心中思虑,回答道:“你若能做到,自然是好事,只是要注意一点,你要提前与天侯商量,并获得对方许可。”
“记住,好心非好意,一切都看当事人怎么看。”
陆昭点头应声:“弟子明白。”
随后汇报修行近况,陆昭正要告辞,老道士提醒道:“三劫九难,并非只论身死,切记。”
陆昭一怔,询问道:“师父,那剩下六难是什么?”
他只记得三劫分别是见己,行规,明志。
可具体九难,师父从来没有明说。
“不可说,也说不尽。”老道士摇头,“千人有千难,为师便是给你说了千难,也还有万难,这劫数是躲不开的。”
陆昭拱手作揖道:“弟子谨记。”
说罢,他告退离开。
老道士望着他的背影,又算了一卦。
确实是算不尽,这三难可能很快了,也可能要等陆昭去当特区特首,初尝大权在握的滋味。
度过去了是好事,他们师徒二人的敌人很多,弟子越优秀,往后对付其他长生者就越有把握。
新朝亦是如此,他在某种程度来说与新朝是同一立场。
消灭古神圈,让天底下只剩下他一个长生者。
反之,也是好事。
弟子太优秀,将来师父可能就没饭吃了。
当古神圈消灭之后,弟子可能就是自己唯一的威胁与敌人。
陆昭若是没那么强,解决不了古神圈,在将来漫长岁月里,他们师徒会一直和睦。
只是总有一天是要被赶跑的。
此消彼长,他们若没办法消灭其他长生者,就可能被消灭。
当时间放大到一万年,一切皆有可能。
老道士察觉心中纠结,笑道:“这也是劫啊,归根结底也是朕怕了。”
转瞬间,他碾碎心中郁结,对弟子教导方向不变。
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也不必不如弟子。
孰强孰弱,便看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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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8号,清晨六点。
长安的雪停了,气温降到了零下。
联邦干部学院宿舍楼的暖气管维持着室内温度。
萧崇山站在谭敬房门前。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边装着第三轮的意见书。
参考了陆昭小组的意见书,吸取第一、第二轮的错误。
咚咚咚。
萧崇山敲响房门,里边传出声音,很快房门打开。
门从里面打开,谭敬看到来客并不意外。
他侧开身子,让开道路来。
“萧同学,请进吧。”
两人进入客厅,相继坐到沙发上。
萧崇山目光落到桌面上,一份文件平放。
《关于调配并州煤钢资源支援特区草案》。
谭敬开口道:“昨晚苏老师跟我说了,你的问题不在路线上,而在资源调度和基层执行效率上。邦民基础盘太复杂,你没有陆昭的民心,直接拿过去用容易被吞噬,反而更大的治理成本。”
他指了指那份草案。
“我这个方案,可以弥补你的缺陷。并州的煤炭和钢铁通过特区建设的名义,可以定向调配一部分给你模拟推演用的沙盘资源池。苏老师也跟何武侯说过了,会因为这个方案给你额外的资源倾斜。”
正如城邦派港口进出船只是其他人十倍,内阁派也可以用相应的办法增加资本。
而两人的会面,也是内阁派武侯们的牵头与指示。
谭敬身后的武侯与齐鲁王达成协议,让他去帮萧崇山。
以后他争武侯名额,齐鲁王也会帮他。
如果萧崇山成功晋升武侯,对于他来说也是一大助力。
萧崇山拿起桌上文件,问道:“条件呢?”
这种假定的额外资源,未来在建设交州肯定是要交付的。
而自己用了,谭敬就没办法再用。
否则,他们完全可以去和城邦派交易,互相成就对方。
或者去找陆昭,借用一下对方的民心。
“谈不上条件。”谭敬摇头,“大家都是同志,互相帮助是理所当然的。我在这场考核取得好成绩,也很难拿到实际好处,不如给萧同志去争取一下明年的武侯。”
“你要是当上了武侯,对于内阁派来说是好事,对于我来说亦是如此。”
萧崇山郑重点头道:“谭同志以后有什么事情,随时吩咐。”
谭敬闻言,面露笑容,道:“那我先祝萧同志,早日成为武侯。”
两人相视一笑,都很满意这份交情。
进修班名义上进修,实际是一个利益交换的平台。
顶层武侯们借进修和考核名义,瓜分特区的蛋糕。
身处其中的少壮派领军人,也可以通过这个平台增添人脉。
萧崇山花费十五分钟,看完了谭敬的资源调配。
再度看向对方,心中多了一分敬重。
对方的方案不是简单的靠资源堆叠,也不是完全站在特区角度,而是兼顾了内地发展,解决并州资源过剩问题。
在工业内迁大背景下,各道各郡享受了产业回流的红利,也面临日渐激烈的竞争关系。
原本是南海统一收购,武德殿统一调配。
原材料和工业品都不愁销路,如今工业内迁之后就要各凭本事了。
这既是机遇,也是挑战。
谭敬只要搭上了特区的快车,并州必定能获得良好发展,进而成为他最大的政绩。
将来竞选武侯,也比自己更有底气。
谭敬见他看完,开口道:“这第三次考核,你或许有机会拿第一。”
萧崇山摇头道:“有陆昭在,就算给我二十倍的资源,都很难达成第一。你也是知道的,这沙盘推演民意占比很重,一旦不得民心或吏治不好就是事倍功半。”
两轮沙盘推演下来,他们都意识到这个模拟不是纸上谈兵,是真能贴合实际治理的。
如萧崇山第一轮,他一味向工人让利,可最后却发现利益被截流了。
就算砸下去千倍资源,吏治弄不好也白搭。
参考陆昭方案后,他虽然没有进行肃反,但也花费了大功夫在监管方面。
“所以我才说可能。”
谭敬道:“第二轮考核,陆昭把领导者换成了黎东雪,你看到结果了,成绩直接从碾压变成了普通合格。”
“如果第三轮他继续这么干,你有机会拿一次第一。”
萧崇山依旧摇头:“第三轮他大概率会自己上。”
谭敬没有否认。
陆昭又不是傻子,他第二轮试错过后,肯定会自己上。
“但武德殿的列侯们不是只看第一名,陆昭也不参与明年的武侯选拔。你只要能达到陆昭八成的水平,评价就是优良。”
萧崇山面露思索。
第一轮,陆昭的城市规模超过所有人,这个成绩有民心加成,不可复制。
第二轮,陆昭换掉自己,成绩回落到普通合格,城市规模比谭敬小四分之一。
如果第三轮陆昭真的恢复领导者身份,那跟第一轮应该没区别。
自己加上谭敬的资源,达成八成应该不难。
谭敬道:“而且,陆昭这个人有一个缺点,我觉得总有一天会出问题。”
“比如?”
萧崇山投去探寻的目光。
谭敬回答:“他太傲了,打从心底看不起所有人,看不起任何既得利益者,看不起利益集团的力量。”
萧崇山闻言,稍加思索,想到了对方意见书里浓重的肃反政策,点头道:“确实是这样,他很喜欢动员式的政策。”
在实际相处中,陆昭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但他的意见书中肃反占比很大。
从中可以看出来,他看不起任何统治阶级,不容许进行任何让步。
包括并不限于联邦干部、邦民统治阶级、宗教领袖。
谁反对他,他就要肃反谁。
虽然说靠近百姓是一件正确的事情,但实际治理当中是很难的。民意变化莫测,只有抓住实际执行者,才能保证自己政策顺利推行。
所以萧崇山没有用肃反,觉得这是取乱之道。
这也是内阁派的风格。
比起物理毁灭,他们更喜欢协调、调控、斗而不破。
谭敬分析道:“他的肃反策略一旦脱离个人威望就会引发连锁冲突,第二轮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我们只要把社会保障做扎实,不会比他差多少。”
“反而是他的肃反策略,总有一天会出问题,可能第三轮模拟就会出事。”
萧崇山点头认可。
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有机会的。
如果能拿到第一,那明年武侯选拔就机会就更大了。
这个第一不是实际政绩,却能够作为一个支点,让苏老师多说两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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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陆昭房间。
由于今天是最后一轮考核,黎东雪早早来找陆昭。
在获知对方在卧室整理材料,她坐在客厅安静等待。
咔嚓。
玄关传开动静,黎东雪投去目光,看到林知宴走了进来,手里领着两大袋食物。
“阿昭还没好吗?”
林知宴见客厅只有黎东雪坐着便开口问了一句。
黎东雪瞥了一眼她,没有任何回应。
林知宴来到她面前,将两大袋早餐放下,从中拿出了一碗胡辣汤,道:“食堂早餐的胡辣汤不错,长安的特色早餐,你要不要试试?”
黎东雪冷漠摇头:“不了。”
林知宴见状,没有丝毫生气。
因为昨晚她一宿没睡,时隔半个月专研文学,明悟圣贤之道。
再者,林大小姐有着较高的政治素养,她不会跟丈夫的朋友加政治盟友争风吃醋。
那岂不是同台竞技,给对方抬身份了?
门都没有。
“那肉夹馍吃不吃?”
“不了。”
“灌汤包呢?或者糖油糕也不错。这些阿昭平日里都很喜欢吃,我天天去给他买。”
“我不吃,”
“吃一点嘛,难道你作为干部,连一日三餐都做不到吗?”
“……”
九点二十分,陆昭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厚厚一份意见书。
他看到客厅内,黎东雪和林知宴在一起吃早餐,相处似乎很和睦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