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闻言没有即刻作答,掐指算了算。
西南方向,确实有化身佛树的气息。
具体有多少,又在何处,就不是他能在混元之中算出来的。
卦象一道,更多是事后诸葛亮。
已经发生的事情很容易算出来,还未发生的事情算不尽。
就比如陆昭现在紫薇星高照,可劫数半分未少。
人有三劫九难,三劫分别是见己、行规、明志。
陆昭现在已经度过了见己三劫,成功明悟本心,炼成道心。
剩下还有行规和明志二劫,其中行规卡住了大部分有天赋的修行之人。
他们的心智与天赋能够支撑他们领悟道心,或许不似陆昭这样子走新路,可也能沿着圣人之道领悟自己的道。
领悟道心之后,便能有所地位与成就。
接下来考验才刚刚开始。
站得高了,风景是好的,陷阱也是深的。
地位、权势、名望、欲念等等。
修行越深,诱惑越精准。行规考验的不是你能不能抵抗,而是你在看透世间运行法则之后,还能不能自如行走其中而不变形、不走样。
修行上的,处世上的都要行规。
所谓劫,未必要人死。
心死了,比人死更难救。
老道士道:“确实有一部分化身佛树的力量在西南方向。”
“还有一个化圣会。”
陆昭将南中化圣会的事情简要复述了一遍,着重描述了一阶杀三阶这个细节。
老道士听完,面色平淡。
修行的层次放在那里,在他眼中这些术法都是些旁门左道,算不上稀奇。
陆昭问道:“师父,这个手段究竟是什么?竟然能让一阶杀三阶,足足跨越了两个大境界。”
老道士回答:“术之道,无穷尽也。具体手段为师不知晓,但其原理应该是以自损神魂为代价的道术。再加上,新朝超凡者普遍不修神魂,效果才会如此显著。”
这个答案与陆昭猜测的差不多。
他又问道:“弟子下个月要去南中,我想知道空中火能否防范?”
老道士点头:“自然可以。”
陆昭追问:“能防到什么程度?”
老道士想了想,打了个比方:“一粒精铁,你拿柴火去烧。便是堆上千斤柴,也烧不成铁水。”
陆昭刚松了口气,老道士话锋又折回来:“不过千斤柴烧久了,也有化为灰炭的时候,别太掉以轻心。”
陆昭把这两句话前后一对,意思就很明确了。
他体内的空中火只得一缕火苗,还远不是完整形态。化圣会的偷袭对他威胁有限,只要不遭遇持续性的围攻就没事。
而且老周没有这层保护。
到了南中之后,自己不用过度紧张,老周那边必须提高警惕。
“您有没有克制圣徒大群的方法?”
陆昭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也是今晚的重点。
老道士嘴角微微上扬,笑道:“为师之前教过你。”
陆昭微微一怔,随后脑海里跳出三个字。
度人经。
他的表情立刻变得微妙。
度人经在对付圣徒大群方面确实好用,吞噬对方的精神蠕虫也能滋养自己,让他在精神领域的修行日行千里。
但也正因为太高效了,陆昭在使用过程中察觉到了一种不对劲的感觉。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神魂在变强,可与此同时,有一种饥饿感会残留很久。
不是身体上的饥饿,而是精神上的。
一天不不吞噬精神体,就会感觉心脏隐隐发痒,口腔大量分泌唾液。
察觉这个异样,陆昭立马停止了度人经。
他道:“师父,可有其他方法?”
老道士明知故问:“是为师度人经不好吗?”
陆昭坦言:“师父之法过于精妙,弟子怕守不住本心。”
最近师父消停了许多,但本性是不变的。
只要自己提出要求,就必然要付出代价。
有些代价是明码标价的,有些代价是不明说的,全靠自己的领悟。
度人经就是后者。
“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体内有化身佛树,与那些化身同源,可以兼并吞噬。度人经只是协助你完成这一过程。”
老道士摇头道:“化身佛的本质是分化神魂、寄生宿主、壮大自身。度人经反其道而行之,是将分散的游魂度入体内,归于一处。”
“徒儿将其炼化,也算是功德一件。”
“……”
陆昭相信师父前半段,不相信后半段。
只提好处,坏处是一点都不提。
等到以后出事了,师父肯定又‘不是功法出问题,是你道行不行’。
以前陆昭还会相信,现在他觉得这就是诡辩,解释权在师父手中。
多高的道行才算高?
吞噬神魂是度化游魂,那吞噬普通人意识体是不是也普度众生?
师父对自己确实好,这一点无可指摘。
但这颗心,是纯黑的。
陆昭一直都分得很清楚,私情和公利不能混为一谈。
他稍加思索,换了个说法:“弟子愚笨,度人经着实运用不来。”
“但这圣徒大群作恶多端,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南中军团组建,更影响弟子为您谋划中南一事。”
老道士闻言,略感诧异望了他一眼,随后又觉得不奇怪。
人不可能一直一个样。
自己这个徒弟一开始是个闷葫芦,后来经历的事情多了,自然会有所成长,也能学会更好的说话方式。
将自己的问题,转化成师徒二人的问题。
将化身佛树的一部分力量祸乱新朝,转化成影响了长生的谋划。
能学会这一点,老道士还是很欣慰的。
至少距离自己又近了一步。
“容为师想想。”
老道士闭目沉思。
化身佛树非一人一物,而是一种道的长久演化,在位格上由于没有道场,比长生者差半级。
情况与自己类似。
不过陆昭要求的只是杀死分身,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方法也早已经传给陆昭,只是他过于妇人之仁。
思量许久,与其另起炉灶,不如变通一下。
他微微抬头,陆昭立马做出倾听的姿态。
“要论炼魂之法,度人经为之最。”
陆昭坦言道:“师父,弟子不懂如何度人。”
“为师有一法,可以避免度人经的副作用,让你能运用自如。”
“您刚刚说度人经有副作用?”
陆昭明知故问,老道士耳朵选择性地聋了一下,继续往下说:“如我教你的众心法,你也可以用于这上面,只需要添加一些窍门,便能让化身佛树的化身去运转度人经。”
“如此一来,你只负责运转,不直接吞噬。经手而不经心。当然副作用就是没办法直接增长你的神魂,只能壮大化身佛树。”
陆昭眼睛微亮。
这个思路确实巧,好处与坏处全让化身佛树承担。
化身佛树强大以后,结果速度可能更快更强,他也能间接受益。
陆昭拱手作揖,姿态端正:“求师父赐法。”
老道士不再多言,直接开始传法。
一小时后,陆昭学会了其中窍门。
内容并不复杂,就是基于众心法的基础上,多了一个小周天的运转,用于将炼化的精魄传输给化身佛树。
老道士问道:“你可会了?”
陆昭回答道:“回师父,弟子已会。”
老道士拆穿道:“你学度人经学不会,学众心法倒是挺快的。”
陆昭面色如常,似乎也耳背了一样,道:“师父,弟子近来已能参与国家事务,但有一些问题想不明白,想请教一下您。”
此话一出,顿时勾起了老道士兴趣。
他道:“说说看。”
陆昭将事情简要叙述了一遍。
南中药企改革试点,涉案官员一千三百余人,王天侯主张从严从重,许武侯劝其缓和,自己支持严惩但主张依法量刑。
最后总结道:“弟子以为,改革揭盖必然引发怨气集中爆发,如若不严惩不足以偿民心之债,但惩过头又怕事态失控。”
老道士听完全程,问道:“完了?”
陆昭点头:“完了。”
老道士摇头点评道:“这王守正当真妇人之仁,只杀一千三百人便想荡平一道之地?”
陆昭一愣。
一千三百条人命,涉及整个南中道的干部体系,牵扯到联邦核心资源的重新分配。
这在他看来已经是足以动摇国家的大事了。
可师父竟然说杀得不够多?
惊讶存在很短暂,陆昭想到对方身份,也就不奇怪了。
一个坚定的,纯粹的封建主义战士。
对于一个实权皇帝来说,处死一千多人确实不算多。寻一个世家大族,夷三族就足够了。
虽然历史上,嘉靖帝没有过大开杀戒,朱明王朝也管用流放代替大规模株连。
但不代表封建地主头子就心善。
要知道,洪武朝砍头都是以万计的。
老道士继续道:“你那位天侯要杀一千三百人,你觉得多了?”
陆昭回答道:“不是多与少,而是需要有法律依据。不能一纸名单下去,不问青红皂白全砍了。”
“为什么不能?”
老道士语气平淡反问。
陆昭回答道:“因为国家有法律,法律的权威高于任何个人意志。”
老道士嗤笑一声道:“徒儿,你最近是越来越风趣了,给为师都逗笑了。”
他反手变出一个黄布裹着的短棍,往身旁的铜磬。
咚!
悠长空灵的声音回荡,入耳让陆昭心神一凉,似乎变得更加清醒了。
“法律是谁定的?”
陆昭回答:“相关立法机关。”
“谁通过的?”
“投票表决。”
“谁执行的?”
“各级官署单位与司法机关。”
“那些贪了十五年的人,他们贪的时候,法律在哪里?”
陆昭没有回答,等待师父的封建高论。
“法律一直都在那里,条文写得清清楚楚。但十五年来,没有一条法律能拦住他们。”
老道士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陆昭。
“归根结底都是人治,法律都是由人说了算。你告诉为师,是法律不够严,还是执行法律的人出了问题?”
陆昭回答道:“是人的问题。”
“那杀的就是人,关法律什么事?”
老道士两句话便将陆昭堵住了。
陆昭没有立刻反驳。
他早已经习惯师父的诡辩,总能绕着弯偷换概念。所以争论法律问题毫无意义,他们的底层逻辑不同。
陆昭换了个说法,道:“弟子真正担心的是烈度失控。杀一千三百人,后面会不会变成三千人、五千人?”
老道士反问:“你杀一只鸡,其他鸡会不会觉得自己也会被杀?”
“会。”
“那好,它们要么老实下蛋,要么扑腾翅膀往外飞。飞出去的你再抓回来杀了就是,留下来的自然学乖了。”
陆昭无奈道:“师父,人不是鸡。”
“人比鸡聪明,所以更容易被吓住。”老道士悠悠说道,“那王天侯顾虑太多,你也顾虑太多。区区一千三百人,连一个县的规模都不到。洪武朝,胡惟庸案牵连三万余人,蓝玉案又杀一万五。”
“国可崩了?”
陆昭道:“后来削藩打了四年仗。”
老道士面色不变:“那是另外一码事,跟杀人多少无关。只要国主圣贤,杀多少人都无所谓。”
“你将来若能当天侯,总有要大开杀戒的时候,你现在让王天侯起这个头,后续骂名就不用你来担着了。”
陆昭扯了扯嘴角,对于师父的反开化性质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直接问道:“那如果是师父,您会怎么做?”
老道士闻言,并未马上回答,反而面露思索。
“你这个问题问对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名单不应该是天侯拿出来的。名单让底下人去拟,让南中道自己的官员去查自己的同僚。”
陆昭反问:“如果下面的人不愿意配合呢?如今许多人都不支持王天侯,包括天侯派内部。”
“总是会有人想要进步,明年不是武侯选拔吗?”
老道士只是稍加点拨,陆昭脑海里下意识就有了方案。
放出南中查处官员影响武侯选拔,自然会有人挤破脑袋想去查案。
晋升武侯的机会,错过了可能就是一辈子,如萧崇山这种派系领军人,他也得拼尽全力。
毕竟领军人年年都可以有,总是会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