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最头疼的就是黎东雪和林知宴的关系。
他原本以为两人凑不到一块。
一个是军队出身的大校,一个是黄金家族的贵女,八竿子打不着的两类人。
如今一看,似乎也没那么难,林大小姐挺喜欢小雪同志的,每次都会主动搭话,给予适当的关心。
黎东雪放下啃了一半的肉饼,道:“阿昭,这一次还要我当推演中的领导者吗?”
“不用了,最后一次都要拿出一些成绩,不然说不过去。”
陆昭一边说,一边张嘴吃下林知宴送到嘴边的食物。
“制度建设是需要的,民心也是需要的,二者结合才能拿出更好的成绩。”
之前让黎东雪上,是想找出问题。
如今问题已经找出来,他过度关注对反开化分子的物理毁灭,而忽略了思想建设,只管杀不管埋。
其次是邦民的参与感。
昨天刘爷给他打电话,提醒了他要把民意运用起来,让邦民加入到基层治理体系。
这一点陆昭能考虑到,但现行联邦没有任何可以借用的制度框架。
他又不可能凭空捏造,那样不符合规定。
刘爷主动提起,意思就是上面已经打过招呼了,允许他这么做。
正如城邦派有港口优势,内阁派有物资优势。各自背后的派系都在给自己人输送能量。这本就是考试规则的一部分。
在联邦体制内竞争,比的从来不是谁更会做题,谁更能打。
“你要看看吗?”
陆昭把意见书放到黎东雪面前。
黎东雪摇头道:“我相信阿昭一定可以的。”
政治太复杂了,小雪同学看不懂。
让她处理部队建设还可以,军团内部也有斗争,但没有社会治理那么多弯弯绕绕。
陆昭看向林知宴,问道:“知宴要不要看看?”
“我说话你又不听,看了也没有用。”
林知宴也摇头,用肉夹馍堵住他的嘴。
“你只管去做就好,我会支持你的。”
她顿了顿,换了个话题:“对了,最近我接到消息,联邦要搞税改,我打算把林家的资产全部投入到现代建设集团,用于支援交州建设。”
陆昭咀嚼了几口,吞咽后,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关于税改的事情,他没有跟林知宴透露。
一来是影响公平,二来他不可能帮林知宴避税,说了只会徒添麻烦。
如今他没有说,林知宴也提前知道了消息。
林知宴回答道:“一些旁系不愿意,我打算进行财产切割脱离林氏集团。”
陆昭道:“他们应该不情愿吧?”
他们本身依附着林家这块金字招牌,借着林知宴来获得红利。
虽然说脱离了林知宴,也还能当本地刀枪炮,但总归是没有那么自在。
“反正我不管了,”林知宴摊手道,“他们很多人税务存在问题,我不可能跟他们一起遭殃,进而拖累你。”
黎东雪闻言,质疑道:“你税务就没问题吗?”
林知宴瞥了她一眼,回答道:“我一年交45%的个人所得税,你觉得呢?”
刘瀚文一直以来都有一个担心,那就是自己在政治斗争中落败,进而连累到林知宴。
所以他一直都力求不让林知宴存在破绽和污点。
税务就是最容易出现的污点,也是常规攻击手段。
联邦富裕阶层95%的人都存在税务问题,偷税漏税是常态。
一方面是非法所得,一方面是赚的太多了。
最高税率能达到45%。
“不过我必须承认,林氏集团存在很多问题,所以我要带着一部分人并入现代建设集团。”
黎东雪冷冷说道:“呵呵,我看还是包庇团伙,人民的蛀虫。”
林知宴闻言,并未生气,道:“黎同志,我给他们开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将家产全部拿出来,就算贷款也要给我筹齐八百亿投入现代建设集团。”
“他们做到了,所以我带他们走。”
黎东雪皱眉道:“那不还是包庇,还是说你敢保证他们赚的钱都干净?”
林知宴摇头道:“我保证不了,但如今国家需要资金建设交州,他们愿意变卖家产投入进去,这就足够了。”
黎东雪不明所以。
林知宴将手中的胡辣汤放下,站直身形,坦言道:“林家是黄金家族,是神州权贵,我们享受着许多特权,政策资源,时代红利。”
“比如互联网与芯片两大行业,林家早十年就拿到了政策补贴,一直在做计算机系统和芯片行业,神州通用计算机系统就是林家的,最大芯片生产商也是林家的。”
黎东雪眉头一挑,道:“所以你不装了?”
一旁陆昭听懂了。
林知宴承认林氏集团特权的客观事实,但又拿出计算机系统和最大芯片生产商两大成就论证:
我们确实吃了时代红利,但我们把事情干成了,推动了行业发展。林家的问题是联邦整体的结构性问题,不是个人道德败坏。而在同一批权贵里面,林家至少拿得出成绩单。
权贵存在是社会发展的客观事实,不是林家本身问题。
林家不需要为自己辩解,只要比其他同类更优秀就行了。
林大小姐是会搞政治的,小雪你弄不过她的。
林知宴点明道:“如果林家有问题,那是联邦客观存在的问题,而不是我个人问题。我响应国家号召,成立现代建设集团,大力支援特区建设,我们对得起自己所获得的红利。”
“我要带走的林家旁系,他们愿意跟我走,也担起了责任。”
黎东雪眉头紧锁,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她道:“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林家确实不存在重大问题。”
林知宴面露惊讶,没想到这蛮子意外坦诚,没有胡搅蛮缠。
一旁陆昭全程沉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默消灭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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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
阶梯教室,进修班学员们陆陆续续走进来。
今天是最后一轮,气氛和前两次不太一样。
陆昭与黎东雪进来,就看到各组已经完成拼桌,就自己组的意见书展开研讨与临时性修正。
这些都是被允许的。
沙盘推演变幻莫测,考核规则也很宽松。
只要推演没有开始,就可以随时修改。
等到人员到齐后十分钟,何宝刚走进教室。
在他脚步踏入教室那一刻,窗外景象已经变了。
“第三轮考核准备开始。”
何宝刚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教室左侧的萧崇山身上,道:“萧崇山小组,你们是第一个。”
萧崇山微微立直身子。
这是他主动向苏兴邦争取的,原因很简单,怕陆昭珠玉在前。
要是陆昭排第一,自己就算取得八成的成果,也很难引起注意。
所有人桌面上,沙盘出现暖黄色的小人。
第一年推演是最平静的。
铺设道路,建设城市,修建港口,一切按部就班。
陆昭盯着沙盘上萧崇山的运输线,注意到一个变化,他的资源明显比自己多出一大截。
这不是个人能力,是背后有人给他加了码。
这间接导致第一年第三季度,城市主体建设完毕,速度跟陆昭第一轮几乎持平。
萧崇山脸上浮起一丝笑容,情况比他预计的还要好。
第一年推演结束,小人们保持着淡黄色,社会风气尚可,工农业同步建设。
第二年第一季度,灰雾按照既定规律出现,蔓延速度缓慢。
小黑人零星出现,被帽子小人迅速处理,没有第二轮那种连锁反应式的冲突蔓延。
城市继续扩张,产业链初步成形。
工厂冒烟,码头吞吐货物,农田在城市外围整齐铺开。
推演来到第二年第三季度,城市规模对比同时期,比谭敬的多三分之一,与方继业的持平,达到陆昭第一轮的八成。
这个成绩还没有超越陆昭,但已经能排第二了。
“这推演过程和陆同学的小组好像。”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出现。
方继业见萧崇山成绩比自己好,阴阳怪气道:“简直就是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
教室内,所有人神色各异,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萧崇山。
这话摆明了是在说萧崇山抄陆昭的作业。
萧崇山面色有点不自然。
虽然获得了陆昭和武德殿认可,但被人当面点破,多少还是不太好看。他没有回应,也不打算解释。
陆昭瞥了他一眼,开口道:“说明萧同学走对了路,正确的道路总是雷同的。”
他不在意抄袭与否,反而觉得所有人都抄袭自己才好。
路线既是话语权,谁定义了发展路线,谁就拥有未来。
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心思各异。
一些人觉得两人私底下达成了协议,一些人觉得陆昭大度。
但总体上,都觉得陆昭容易相处。
萧崇山投去感激的目光。
方继业冷哼一声,也没有继续多说。
何武侯没有发言,只是充当一个旁观者。
他看向陆昭,心中暗道:‘小陆同志待人宽厚,不错不错。’
推演继续,第二年结束。
城市规模可观,暴动三次,小人们整体呈淡黄偏灰,没有明显恶化。
第三年第一季度。
陆昭与萧崇山的区别开始出现,他没有强调肃反,也没有像第一轮一样一味让利。
而是参考了谭敬的社会保障制度。
陆昭看到沙盘内,一个帽子小人高举牌子,给周围工人输出金光。
牌子上写着【养老】、【医疗】、【教育】。
陆昭面色有点怪异。
这算不算诈骗?
推演只有三年,养老、医疗、教育吹破天了,那也是十年以后的事情。
‘其实也不是不能学。’
陆昭心中记下,以后他也要用一下。
养老、住房、教育、医疗等等,都要在特区弄上。
老百姓有需求,他就要安排上,免得坏人钻了空子。
小绿人出现,开始散播信仰。
由于没有肃反,蔓延速度很快,迅速占据了三分之一。
萧崇山皱眉,却也知道不可避免。
世界上没有两全法,反开化分子不会因为自己温和就善罢甘休,他们反而会变本加厉。
在教派煽动下暴动和罢工此起彼伏,但无一例外地都没有扩大化。
原因很简单,每次罢工出现,帽子小人就会举着各种牌子,给小人们画饼。
用最小的成本,维持最低限度的稳定。
也在透支公信力。
第四季度临近结束。
陆昭已经读懂了萧崇山的策略,通过透支未来换取现在的发展。
自己享受各种红利,然后相信后人智慧。
如果推演时间延长,那么最终一定会造成公信力的崩溃,只是这就不是在任官员需要考虑的。
十年时间早就调走了。
第二、第三季度。
罢工讨薪依旧存在,但规模可控,没有演变成暴力冲突。帽子小人的画饼技术日益精进。
陆昭又领悟到了考核的另一种含义。
三轮推演,不是为了选出最优解。
是让这些未来的治理者亲眼看见,治理没有最优解。
用这种直观的方法,让他们明白在实际治理中的困难。
一味的高压会激化矛盾,增加反抗烈度。
一味的让步会让财政崩溃,发展延缓,钱还不一定能发到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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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殿。
小会议室内。
推演来到第四季度,众武侯们看着圆桌中心沙盘,用精神力俯视全城。
他们了解所有规则,看得也比考生们更多。能意识到这是参考了陆昭的意见书,借用了谭敬的资源。
‘这是发力在捧萧崇山。’
刘瀚文瞥了苏兴邦一眼,其他人也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武侯选拔不固定时间,只要有空缺就开始选。也不限制时长,原则上要求达成多数票,也就是超过三分之二。
只是最近出缺有点多,武德殿商议了一下就决定明年一起选。
如此能减少工作量。
毕竟每一次选拔,都要充分参考所有武侯意见,不能到场的也要送来信件。
要是一个个选,工作量就太大了。
同时,改革也在不断激化矛盾,武侯名额可以作为一种特殊资源来缓解矛盾。
现实利益极大受损,只要能推举出一个武侯,那就可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