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生树下的王庭很美……白玉铺成的长廊,星辰女神的圣坛,月桂与鸢尾一层层开在庭院里。所有精灵都走得很轻,说话也轻,连责备都讲究体面。”
颂莉娅端起酒杯,杯中暗红色的酒液被火光映亮。
“我小时候很喜欢人类的剧团。有一次,我偷偷溜出王庭,跟着商队走了两天,只为了看一场歌剧。”
“然后呢?”
“然后被抓回去了。”
颂莉娅语气平淡,眼神却有些黯然。
“兄长站在长廊尽头看我,像看一件被弄脏的礼服……他问我,为什么非要去听那些粗俗的哭喊,为什么要把感情展示给陌生人看?”
说着,无奈地耸了耸肩,轻轻摇晃着酒杯。
“我当时还小,胆子也大。我告诉他,因为台上的人会哭,会笑,会愤怒,会爱得失去礼仪……那些声音比王庭里的祈祷好听。”
窗外开始下雨,小雨淅淅沥沥,像豆子撒在屋檐上,又顺着房檐落下。
法芙娜皱眉,“这有什么错?”
颂莉娅抬眼看她,神色温柔得让人难以招架。
“我能和人类共情……在精灵族,感情太多,本身就是错。”
法芙娜一时语塞,颂莉娅继续说道:
“他们把我关进高塔,外面能看见创生树的枝叶。每天有人送饭,送书,送祈祷文。”
法芙娜的眼神变得落寞……
她想起圣龙国,想起那些训练室,想起女仆长用严肃的语气,为她安排好每一天的课程。
剑术、礼仪、坐姿、谈吐,连她该如何欣赏一位少女,似乎都早已被人写进了规训里。
“关了多久?”
“我记不清了。”
颂莉娅眨了眨眼,睫毛扫过眼眸,显出一点疲倦。
“精灵对时间的感觉,总比人类迟钝些。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更久。最开始我会生气,会拍门,会砸东西。后来就懒得动了。每天看着树叶从窗外晃过去,心里会想,原来活着也可以这么安静。”
法芙娜握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仰头让其滑入喉咙。
“没人救你?”
“救?”颂莉娅重唇边浮起讥诮的笑,“在他们眼里,那叫矫正。”
她忽然抬起眼,带着些许自嘲问:
“殿下会不会觉得我很任性?”
“不会。”法芙娜看着她,语气认真。
“想做自己喜欢的事,算不上任性。把别人关起来,让别人按照自己的意思活,才更奇怪。”
窗外的雨逐渐变大,颂莉娅眼里的笑意逐渐加深。
“殿下真温柔。”
法芙娜偏开视线,脸上有些不自在。
“我只是照实说。”
“这已经很难得了。”颂莉娅将切好的水果推到她面前。
法芙娜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颂莉娅看着她吃东西,神情放松了些。
“殿下在圣龙国的时候,也会被关起来吗?”
法芙娜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算不上关,但也差不多……很多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
“比如?”
“课程,训练,礼仪,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沉默。”
颂莉娅轻轻点头。
“听起来像王族。”
“也像囚犯。”
这句话出口后,法芙娜自己也怔了怔。
颂莉娅看着她,翠绿眼眸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惜。
“殿下以前从未这样想过?”
“以前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事。王子本来就该那样。”
“后来呢?”
“后来……遇到了米尔阁下。”
法芙娜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
“他半夜潜入我的公馆,推开了那扇我从不敢打开的窗……”
偶尔有雷声闪过,雨声忽急忽缓,颂莉娅轻轻叹息,低着头自言自语道:
“我有时候也分不清……自己想要的东西,到底是自己想要的,还是别人告诉我应该想要的。”
这句话落下,法芙娜的眼神微微一动,抬头看向颂莉娅。
颂莉娅正垂眸倒酒,金发从肩头滑落,的动作优雅又松弛,像一朵被火光照暖的鸢尾花。
“你也会这样?”
“当然会。”颂莉娅笑了笑。
“我曾经以为自己只是喜欢歌剧。后来才发现,我喜欢的也许是舞台上那种可以明目张胆哭笑的权利。”
说着,颂莉娅抬杯,又饮下一口。
她的脸颊染上酒意般的红,眼神逐渐迷离,声音也放软了。
“抱歉,今晚让您听了这么多无趣的话。”
“不无趣。”法芙娜摇头,“你愿意说出来,说明你信任我。”
颂莉娅看向她,眼底浮起欣慰。
“殿下果然很适合保护别人。”
“我答应过保护你。”
“那如果我以后惹了很多麻烦呢?”
“那要看是什么麻烦。”
“如果是精灵族继续来找我?”
“我会挡在你前面。”
“如果盖萨殿下要赶走我?”
“我带你走。”
“如果是米尔大人说,我这种麻烦的人,不值得投入精力?”
法芙娜愣了一会,颂莉娅眼里多了点戏谑。
“殿下犹豫了?”
“米尔不会这么轻易判断。”
法芙娜认真解释道:
“他看起来很冷酷,会计算每个人的价值……但不会随便抛弃别人的。”
颂莉娅一手支着脸,笑意明媚。
“殿下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替米尔大人招揽人才?”
法芙娜被问住,耳尖微微发红。
“我只是觉得你不用太担心。”
“嗯。”颂莉娅垂眼,轻声应道,“听殿下这么说,我确实安心许多。”
说着,又仰头喝下一杯,忽然压低了声音:
“那如果我……背叛了您呢?”
听到这,法芙娜忽然愣住了。
颂莉娅却轻笑出声:
“殿下又犹豫了呢?”
“抱歉……”
“没关系,信任和尊重都是相互的,如果那天我真的背叛了您,还请您不要犹豫。”
说完,颂莉娅又喝了半杯酒。
法芙娜看着她,眉头渐渐皱起。
“你真的不能再喝了。”
“最后一口。”
颂莉娅眨了眨眼,眼神无辜。
“精灵的最后一口,和人类的最后一口,可能不太一样。”
“这是狡辩。”
“被殿下发现了。”
颂莉娅笑着站起身,似乎想把酒杯放回柜子。她才迈出一步,身体便轻轻一晃。
法芙娜立刻起身扶住她。
颂莉娅顺势靠过来,金发散在法芙娜肩前,带着淡淡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