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王宫的时候,慕斯卡利的夜色已被冷风吹透……
凯旋大道两侧的灯火尚未熄灭,暖黄的光晕透过车帘缝隙,随着马车的步伐,一遍遍扫过车厢内壁。
宴会厅的喧嚣被抛在身后,只剩车轮碾过青石路的沉闷声响……
法芙娜撩起一角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盖萨三世指派的禁卫紧随其后,银灰甲胄在夜里泛着冷光……
他们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却始终不曾离开半步。
法芙娜放下帘子,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滞涩。
对面的颂莉娅一直低垂着头,一路沉默不语。
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前,指尖轻轻捻着裙摆的褶皱。
法芙娜张了张嘴,几次想说些什么,却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本就不擅长安慰人,越是沉默,越觉得车厢里的空气黏稠得难受。
想起方才宴会厅里,精灵王子弗洛里斯的怒斥,还有精灵卫兵上前时,颂莉娅的无措……
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颂莉娅,你在这里的当圣魔法师的事……你家里人,原来一直都不知道吗?”
颂莉娅抬起头望着法芙娜,唇角勾出一个勉强的笑,带着一种自嘲般的无力感。
“法夫纳殿下,让您见笑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表情有几分为难。
“别看兄长他一副气愤的模样,实际上他们压根没打算找我,也根本不在乎我,不然……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法芙娜怔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弗洛里斯那样勃然大怒,总归是因为在意这个妹妹。
这种被血亲当作附属品的处境,让法芙娜心里某处隐隐有些酸涩……
她想起自己在槲箭社控制下长大,又被迫远离圣龙国,那种熟悉的孤独与窒息感,悄然浮上来。
“这样吗……”她低声应了一句,眼神黯了黯。
颂莉娅看着她,将那点悲伤的神色恰到好处地收拢起来。
她轻轻侧过头,语气里的柔软渗进了一丝真挚的暖意:
“今天谢谢你,愿意为了我站出来。”
听到这话,法芙娜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作为圣龙国的第二王子,一位优雅而强大的骑士,是理应护在弱者身前的那一个。
“应该的。”她答得干脆,眼神里带着几分郑重,“我答应过要负责保护你的安全。”
颂莉娅露出甜美的笑容,随后微微偏了偏头,用体贴关心的语气开口问道:
“谢谢……对了,殿下有过回圣龙国的计划吗?你的家人,有来找过你吗?”
法芙娜沉默了片刻。
“家人”这两个字落进耳里,让她有些茫然。
她有姐姐,有王族的血脉,有一个名义上属于自己的国家;
可这些东西,她似乎从未真正握在手里过。
父母于她而言形同陌路,而将她抚养长大、最亲近的女仆长,恰恰是操弄她命运的那双手。
她转头望向车窗外倒退的夜景,灯火的碎影落进那双灰色的眼眸里。
“圣龙国的情况比较复杂……”
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委婉地解开自己的伤疤:
“国家几乎已经被‘槲箭社’控制了,灵魂淤泥侵蚀了大半个国家,像瘟疫一样传染。”
颂莉娅安静地听着……
她当然清楚槲箭社是什么,可此刻她脸上的神情,恰如一个初次听闻此事的旁人,在恰当的地方流露出恰当的担忧。
“听说姐姐她……发起了叛乱与改革,应该在努力改变这一切吧?”
法芙娜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自嘲,“相比之下,我不回去会比较好。”
这话里藏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自我安慰。
她并非真的不想回去,只是不知道回去之后,凭如今这点力量与这副混乱的身份,究竟还能做些什么。
“或者说,”她垂下眼,“能不被槲箭社的疯子抓到,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颂莉娅望着她,翠绿的眼眸里盛满了温柔。
可她开口时,那措辞却渐渐染上了一层舞台般的韵律,仿佛在为某出未曾上演的歌剧念着旁白。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不是吗?”她轻声道,“或许属于你的剧本,早就已落笔成章。”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法芙娜只觉得心口被毫无防备的扎了一下。
她本能地想到槲箭社,想到那些无聊的实验,想到自己被人安排得分毫不差的前半生……
颂莉娅作为歌剧演员,“剧本”二字从她口中说出,竟带着一种令人发毛的意味。
法芙娜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猛然抬起头来。
然而入目的,只有颂莉娅温和恬静的笑脸,眉眼舒展,神色里挑不出半分异样。
她慢慢松了口气,暗自嗤笑自己疑神疑鬼。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里,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外头随行的马蹄声也陆续歇止。
侍从上前拉开车门,躬身行礼:
“颂莉娅大人、法夫纳殿下,已经到了。”
夜风灌进车厢,吹散了方才那股令人不适的气息。
颂莉娅先一步下了车,转身朝车内伸出手来。
“法夫纳殿下,已经到了。”
她的手腕白皙纤细,在灯下透着莹润的光泽。
见法芙娜还有些惊魂未定的模样,将声音放得愈发柔和。
“该下车拉~”
法芙娜迟疑了一瞬,握住那只手下了车。
掌心传来的温度暖融融的,颂莉娅的笑容无害得很,反倒让她更觉自己方才那点疑心荒唐可笑。
眼前的公馆坐落在慕斯卡利的贵族街区,外墙以圣纹装饰,庭院修剪得一丝不苟,门前有仆役提灯候着。
作为地位仅次于主教的首席圣魔法师,她的居所规格自然不低;
又因圣纹军抵达,这几日公馆里还临时接待了几位他国的贵族与教会来客。
远远看去,这里是尊贵客人下榻的雅致居所。
可从今夜起,它更成了一处被王宫禁卫悄然圈住的地方……
那些禁卫并未跟进公馆内,只在门前朝颂莉娅欠身行了礼。
紧接着,禁卫队长便低声吩咐起来……
正门两侧各布一队,后门与马厩附近安插暗哨,街角另留骑兵巡弋。
对外的说辞,是防止宴会上的冲突再起,保护首席圣魔法师的安危。
即便是法芙娜,也能看出这是何等严密的软禁,甚至觉得盖萨三世谨慎得过了头。
颂莉娅也心知肚明。
她面上不见半分不悦,甚至温言向那队长道了声辛苦,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颂莉娅……不管怎么说,你也是这个国家的首席圣魔法师,难道盖萨大公真打算就这样把你……”
法芙娜说到一半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又压低了几分声音:
“把你就这样交出去?”
“嗯……没办法,”颂莉娅笑着耸了耸肩,表情委屈而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