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腓特烈披着深红色的主教袍,独自掀开第六厅营帐的门帘,迈步走了进去……
帐内只点了两盏防风油灯,火苗在罩子里微微晃动。
为了压制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很浓的香料味,还混着皮革与铁锈味;
帐子中央,摆着一张粗糙的橡木长桌,桌上铺着摊开的地图和几份未合拢的卷宗……
而在长桌的两侧,乌塔与血誓正吵得不可开交。
“……所以我才说,他就是深渊的人!”
乌塔披着白色的修女斗篷,蒙着眼睛的红布条,已经渗出一丝丝黑色的污痕……
“我承认……他今晚救出了那些人,立下了功劳!但我也绝对不会收回我的话!从一开始,他就在算计这一切!”
“够了!你这瞎子,脑子是被那只老骨头搅烂了吧?”
血誓抱着双臂靠在桌沿,一头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身上还沾着未干的黑色血迹……
她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
“你自己想想,如果米尔阁下真是奸细,他只要袖手旁观,就能看着我们在白骨之塔下面被碾成肉泥!”
说完,血誓一掌拍在桌子上,恢复了以往那副暴躁的脾气。
“我现在已经完全相信,是那只老巫妖篡改了你的记忆!你现在满嘴胡话,跟个疯子有什么区别……”
“好了。”
腓特烈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两人争吵的声音戛然而止。
乌塔下意识地朝着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头,血誓则立刻直起腰,退后了一步,垂手站到了一旁。
腓特烈缓步走到长桌主位,撩开主教袍坐了下来。
棕褐色的脸庞在油灯下半明半暗,眼神朝着两人扫了一圈,独存的左眼,冷静而严肃。
“说吧,乌塔……你的指控是什么?”
乌塔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向前迈了半步。
“主教大人……卡尔曼的死,就是铁证!”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在指挥室里,是米尔用那种肮脏的魔力,强行控制了我的身体,让我用手里的镰刀,捅穿了卡尔曼的胸膛……”
说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忍不住颤抖。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我失控,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自从离开海岛,我的身体就不再属于我。”
血誓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向前一步。
“别在主教大人面前丢人现眼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鄙夷:
“卡尔曼那个老东西,早就和巫妖勾结在一起了。把我们变成不死族伪装的那个刻印,根本就是他亲手做的……他才是真正的叛徒!”
“米尔阁下当时杀了他,是在阻止陷阱启动!”
乌塔猛然转过头,攥紧了拳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说城内是陷阱的时候,你怎么不信?你不过是听信了米尔的一面之词……”
“她说的没错。”
腓特烈忽然开口,打断了乌塔的话,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小口。
“第六厅已经查清楚了。”
他将茶杯放回桌面,长叹了一口气,扫了一眼二人道:
“正是卡尔曼,将本应被魔法协会的转押的索恩洛克,从押送的队伍里放了出来。”
闻言,二人对视了一眼,却都没有说话。
腓特烈拿出一份秘卷,轻轻放到桌边摆整齐。
“他已经被我们内部定性为叛徒……只是出于大局考虑,调查结果目前还在保密阶段。”
血誓的眼睛猛地一亮,朝着乌塔抬了抬下巴,意思不言而喻。
腓特烈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他身材高大,一站起来便给整个营帐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绕过长桌,走到乌塔面前停下。
“乌塔……把你改造成死亡骑士的法术,本就是巫妖的杰作。”
说着,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多了几分担忧:
“他能在你的灵魂深处种下契约的刻印,自然也能在你的记忆里,做点什么手脚。”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如果……你的记忆,从根本上就是不可靠的。那么,单从米尔的行为结果来看,他不仅没有害死圣纹军,反而救出了一万五千余名残部。”
视线落在乌塔脸上,眼神带着些无奈,但语气却更加笃定。
“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是魔族的奸细。”
乌塔的双手在镰刀柄上慢慢收紧。
沉默了几秒钟,忽然咬了咬牙,抬起头来,正对着腓特烈。
“那……莉莉丝呢?”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帕拉迪索的大公之女,米尔的妻子……她根本不是人类。”
血誓的瞳孔微微一缩。
乌塔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押上最后一张底牌:
“她是一只魅魔!这是我亲眼所见,亲身感受到她身上残留的深渊魔力波动!这……也是巫妖篡改了我的记忆吗?”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血誓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在乌塔和腓特烈之间来回游移。
这是一个足以将整个帕拉迪索公国都拖入泥潭的指控。
然而出乎乌塔的意料……
腓特烈脸上没有露出哪怕一丝的震惊,只是垂下了眼,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
乌塔整个人僵住了。
腓特烈背着手,慢悠悠地转身踱步回到主位,靠回椅背上。
“莉莉丝是伊波恩的孙女。”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讲述回忆一般,娓娓道来:
“伊波恩死后,第六厅就把这位老朋友的所有社会关系,从头到尾翻了个底朝天。”
说着,眼中多了几分愧疚。
“只不过,出于避嫌,负责调查伊波恩的任务……没有交给殉道骑士。”
乌塔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至于米尔。”
腓特烈用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严肃地继续说道:
“他之所以能得到魔族的信任,屡次获取魔族的情报,大概率便是利用了魅魔一系……”
他抬起头,那只独眼锐利地看向乌塔:
“莉莉丝的母亲,便是被伊波恩亲自扶到台前……也是目前整个梦淫妖一族的领主。”
乌塔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
……
……
“但……但这是渎神之罪……”
她的声音颤抖着,攥紧了拳头,微微颤抖着。
“神圣教会的枢机司铎,是一位黑魔法师,而他的妻子……是一位魔族?”
“政治。”腓特烈吐出这个词后,淡淡道:
“莉莉丝目前的身份,是帕拉迪索大公爵查理的独生女。她背后牵扯着公国的世俗王权,甚至与整个圣骑士团,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话音落,营帐内安静得很压抑。
腓特烈见二人都低下了头,眼中也带着几分无奈,语气却依然坚定:
“只要她没有做出实质性危害圣城的举动,教会……绝不会在明面上戳破这层窗户纸。”
“但第六厅的眼睛,会死死盯着她。”说着,压低了声音,眼神变得冰冷:
“一旦她有任何协助深渊的越界行为……我会亲自下达秘密处决令。”
乌塔僵立在原地,胸口起伏不定。
她想再辩解些什么,可张了张嘴,却惊恐地发现……
自己掌握的所有情报,除了这个以外,在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了。
毕竟细细数下来,米尔作为魔神之子的代言人,竟然离谱到一件坏事都没做过。
就在这时,营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守在门口的执事掀开门帘,弯腰禀报:
“主教大人,帕拉迪索的莉莉丝夫人到了,说是来接……纠察助理回去。”
腓特烈头也不抬:“把夫人带进来。”
过了没一会……
门帘被掀开,一阵夜里的寒风顺势涌了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曳了几下。
莉莉丝提着裙摆,缓步走进营帐。
她披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绒披风,里头是一袭剪裁合体的礼裙。
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的脸颊旁。
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但每一个动作都保持着大公之女特有的优雅与矜持。
“主教大人辛苦了,深夜叨扰……请您见谅。”
腓特烈抬起眼,朝她虚虚抬了抬手:“夫人不必多礼。”
莉莉丝直起身,目光在乌塔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看向腓特烈,眉眼间染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色。
“我听先生说,乌塔助理在城内……受到了巫妖极大的精神摧残,记忆出现了严重的错乱。”
她的嗓音温柔,吐字清晰:
“米尔非常担心她的状况,便让我亲自来接她回去休养……这一夜实在太长了。”
她说完,便伸出手,准备牵乌塔离开。
“且慢。”腓特烈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目露凶光。
“莉莉丝夫人……乌塔已经将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了。”
他声音不大,语气却阴沉得吓人,眼神如猎鹰般,死死地盯着莉莉丝。
莉莉丝下意识退后了半步,表面上不动声色,袖子里的手却攥成了拳头。
腓特烈猛地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你们夫妻俩,控制了乌塔……对不对?”
“抱歉……主教大人,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莉莉丝抬起头,紫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背上早已被冷汗打湿。
“那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之前的乌塔,像个哑巴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腓特烈缓缓绕过桌子,手指顺着划过桌沿:
“而在血誓对她使用了赦罪圣牌,切断了控制之后,她却突然能流利地开口指控你们?”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
莉莉丝的心脏狂跳了一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瞬间渗出的冷汗,顺着指缝缓缓滑落……
深吸了一口气,淡然一笑,迎上腓特烈的目光。
“主教大人,这样的指控理由……您相信吗?”
莉莉丝的语气平静,甚至眼神中多了几分惯有的轻蔑与戏谑:
“乌塔助理之前一直无法开口说话,并非她不愿意……而是因为她的魔法神经,在被改造时受过严重的创伤,极度不稳定。”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乌塔,眼中浮现出一丝怜悯。
“至于她现在,圣牌强行切断了她体内的魔力循环,她看似自由了,但……”
“胡言乱语!”乌塔开口打断,“你们两个堕落的罪人,还想颠倒是非到什么时候?”
然而,莉莉丝完全不理会乌塔,笑着继续说道:
“她现在的每一次开口,都是在透支她本就残破的灵魂。”
腓特烈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几秒钟后,才缓缓收敛了那副威严冰冷的表情……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转头看向乌塔,将那个最尖锐的问题,丢给了她自己。
“乌塔。”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回不回去,由你自己决定。”
乌塔的身体僵在原地。
虽然不理解,为何腓特烈如此纵容?
但她很清楚,以腓特烈主教的行事风格,绝不偏信单一信息源。
以主教的心思,绝不会让到手的线索断在这里……
同时,自己也需要想办法收集到更多的信息,能够石锤米尔身份的证据。
她咬了咬下唇,沉默了几秒钟,最终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会跟夫人回去的。”
腓特烈满意地“嗯”了一声,没有看她,而是抬眼看向莉莉丝。
“莉莉丝夫人。”他的声音里再次染上一层寒意。
“出于对米尔阁下的信任……你可以把人带走。但你们必须尽快想办法,修正巫妖对她造成的记忆篡改,否则……”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深吸了一口气。
“我会让第三厅亲自介入,对于她身体内的魔法契约,完成进一步的调查。”
“第三厅”一词出口,乌塔的肩膀忽然颤抖了一下。
而莉莉丝藏在袖中的手,死死地攥紧,指尖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
“请您放心……主教大人。”
她微微一福身:“我会处理好的。”
片刻后……
莉莉丝牵着乌塔走出营帐,门帘落下的瞬间,腓特烈脸上的表情才彻底冷淡了下来。
他端起那杯残余的红茶,慢慢晃了晃。
血誓站在一旁,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终究没敢开口。
两人离开的脚步声还没走远,营帐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奔跑声。
一名第六厅的执事撞开了门帘,脸色苍白地冲了进来。
“主教大人!”
他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颤:
“不好了!朱利安……朱利安他不见了!我们去他的营帐取审讯卷宗,发现里头空无一人!”
血誓猛地抬头,露出一脸震惊,但腓特烈却连眼皮都没抬。
他端起茶杯,淡淡地抿了一口已经凉得发苦的茶,眼神里多了几分讥讽。
“不必担心。”
他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他跑不掉的。”
……
与此同时,圣纹军营地的西北方向,一片荒凉的丘陵草地之上。
夜风呼啸,吹得枯黄的野草贴着地面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云层很厚,月亮被遮去了大半,只剩下一丝惨淡的银光,勉强勾勒出大地的轮廓。
“驾——驾!”
一匹通体黑色的战马,在崎岖不平的荒野上疯狂地狂奔着。
马背上的朱利安,几乎是趴在马脖子上的姿势。
他华丽的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金色长发,此刻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遮住了半边眼睛……
脸色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
“完了……全完了……”
他一边用马鞭狠狠抽打着马屁股,一边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为什么?为什么那些残兵……那些残兵为什么能活着出来?”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的眼神里满是疯狂与绝望,马鞭一次又一次毫不留情地落下,战马喘着粗气向前狂奔。
尽管疲于逃命……
可他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