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不会收留自己,自己的名字去到任何地方,都不会被收留。
就在他即将翻过一道小土坡的时候……
“噗!”
战马的前蹄,仿佛踩到了什么不存在的东西,猛地向旁边一拐!
“嘶——!”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整个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轰然向侧面翻倒。
“啊啊啊——!”
朱利安根本来不及反应,巨大的惯性将他狠狠地从马背上甩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翻滚了一周,沉重地砸在了泥泞的草地上,又顺着土坡的斜面,狼狈不堪地连续滚了几圈,才终于在一处低洼的草丛里停了下来。
“咳……咳咳……”
朱利安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嘴里满是泥土的腥味。
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左肩似乎是脱臼了,垂下来动弹不得;
脸颊被划破,温热的血液混着泥水缓缓流下。
他痛苦地呻吟着,挣扎着用右手撑起上半身,茫然地抬起头来……
借着云层间漏下的那一缕惨淡月光,他终于看清了不远处站着的人
那是……一个小女孩。
一个披着宽大黑色斗篷的小女孩。
黑色的兜帽深深地罩住了她的头部,帽檐下垂落着几缕柔顺得如同月光织成的金色长发;
她的眼睛部位,被两只从虚空中凭空伸出的纯白色手掌,轻轻蒙住。
雪白的赤足,踩在踏在另外两只纯白色的手心之上,整个人就这样诡异地漂浮在半空中,离地约半尺。
在她的周围,还隐约漂浮着另外几双合十的纯白色手掌,一动不动,仿佛在进行某种虔诚的祈祷。
整个形象,神圣中透着几分诡异。
朱利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颤抖的吸气声。
“你……你是什么……怪物……”
他连连后退,单手在泥地里慌乱地刨着,向后拖动着自己的身体:
“滚……滚开!”
小女孩没有动,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那声音空灵稚嫩的声音,像清晨教堂里唱诗班最纯净的童声。
“第六厅,枢机司铎……百合。”
她顿了顿,继续轻声道:
“主教大人,让我请您回去,接受审判。”
“去……去他丫的!滚!”
朱利安的恐惧在听到“审判”二字的瞬间,化作了歇斯底里的狂怒。
“我可是帝国的贵族!是维戈斯堡家族的次子!你们这群教会的疯狗,没有资格审判我!”
他咬着牙,强忍着浑身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撑起身子。
不远处,他那匹翻倒在地的战马,正在艰难地挣扎着想要重新站起。
朱利安死死盯着那匹马,眼中燃起最后一丝希望,手脚并用力跑了过去,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根浸着血的皮质缰绳……
“唰!”
一只巨大的手掌,毫无预兆地从他脚下的泥土里探了出来!
那只手比寻常人的手要大上整整一倍,五根手指张开,精准而粗暴地一把扣住了朱利安的脖子!
“呃——!”
朱利安的瞳孔骤然放大。
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这样被硬生生地,提到了三米高的半空之中。
朱利安的脸瞬间憋成了紫红色,双眼凸出,一双华贵的马靴在空中无力地踢打着,徒劳地搅动着夜里的冷风。
他的双手死死抓挠着自己脖子上那只白色的手掌,可指甲划过去,却像划过一团虚无的光雾。
他眼神向下瞟去,含着泪光的眼睛,绝望地望向地面。
那个名叫百合的小女孩,依旧静静地漂浮在原地,声音如风铃般清澈:
“朱利安阁下,该回去了。”
……
米尔的营帐内,烛火静静地燃烧着,将厚重的帐布映得一片昏黄……
空气中弥漫着白茫茫的水汽,混合着安神草药与皂角的清香,是疲惫了一整天后,难得的喘息时光。
米尔吩咐随从将刚烧开的热水提了进来,注入那只宽大的橡木浴桶中。
长舒一口气,褪去身上沾着血污与尘土的法袍,整个人浸入了温热的水中。
“嘶……”
水温烫得恰到好处,带着微微的灼意,顺着皮肤一点点渗入骨髓,将那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缓缓地烫开。
他将脑袋向后靠在浴桶边缘的软垫上,仰头望着帐顶被烛火摇曳出的暗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今天一天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从清晨在指挥室与朱利安对峙开始,到通过轻语水晶远程操控卡特琳穿城走巷,再到傍晚被反魔枷锁锁住推上审判台……
几乎每一分钟,都在高强度的指挥与博弈之中度过。
神经一旦松懈下来,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席卷而至,连抬一抬手指,都觉得是种负担。
他闭上眼,试图让身上所有的细胞都放松下来。
莉莉丝去第六厅接乌塔,到现在还没回来……
只要把乌塔这枚最致命的钉子拔了出来,莫哈奇瓦尔这一局,便算是真正稳稳地落了袋。
守在浴桶旁的女仆是个十五六岁的小魅魔,她捧着一条干净的毛巾,乖巧地立在屏风边,准备随时给米尔添水。
就在这片宁静中,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护卫低声的交涉。
女仆耳尖一动,连忙踩着碎步,脑袋探出帐门外,打量了一番……
随即,她转过身,压低了声音,朝着浴桶的方向轻声禀告:
“先生,法夫纳殿下来了。”
米尔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正想说让她在外面稍等……
“唰”地一声……
厚重的门帘被人毫不客气地从外掀开。
夜里的冷风,毫无征兆地灌入帐内,将原本静谧的水汽搅得四散乱飘。
“米尔阁下!”
法芙娜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那头标志性的白色马尾在脑后甩动,眼瞳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
身上还穿着白日里那身略显破损的轻甲,连衣服都顾不上换。
“你没事吧?”
法芙娜几乎是冲到了浴桶边,眼神急切地望着米尔。
“哗啦……”
米尔被吓了一跳,温热的水面瞬间荡开一圈大波纹,几滴水珠溅到了浴桶外的地毯上。
他下意识地往滚烫的水里沉了沉,直到水面没过自己的锁骨,只露出一颗黑发湿漉漉的脑袋;
尴尬地瞪着眼前这位“龙族王子”,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你怎么进来了?”
语气透着无奈,“进帐之前不知道要先通报一声吗?”
法芙娜眨了眨眼,对此却毫无自觉。
可当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米尔那被热水熏得微微泛红的肩头,以及水面下若隐若现的轮廓时……
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粉色,眼神也变得有些游移不定,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我、我……”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连忙将视线从浴桶上挪开,看向一旁的地面。
“听说……你被送上审判台了?那些教会的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米尔将下巴搁在浴桶边缘,斜着眼睛打量这位“龙族王子”脸上反常的红晕。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靠回了软垫上。
“嗯,是啊。”
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不过已经解决了,朱利安那点小把戏,翻不起什么浪。”
米尔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探究的意味。
“倒是你……”
说着,上下打量着法芙娜,眉头微微皱起:
“听说你和颂莉娅,被困在东面的神圣奇观上了?然后你还单杀了暗精灵的猎首奥尔菲斯?”
其实米尔心里清楚……
就法芙娜那一阶骑士的水平,尽管潜力非常大,但别说单杀奥尔菲斯了,能在那种怪物手底下撑过三个回合,都得算是龙族祖坟冒了青烟。
这一笔账,百分之百要算在颂莉娅那个怪物头上……
法芙娜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那对白色的小龙角,秀气的眉毛皱成了一团,神情显得极其困惑。
“我……其实我不记得了。”
她低着头,仔细回忆着,语气有些茫然:
“我记得不是我杀的……当时我为了挡住那家伙的攻击,好像被打晕过去了……”
“法夫纳殿下不必谦虚。”
就在这时,一道婉转轻柔,如同山涧清泉般的女声,自帐门处悠然响起。
颂莉娅不知何时已经撩开了门帘,正缓步走入帐内。
她依旧是一身首席圣魔法师的无瑕法袍,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后,在烛火的映照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
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弯成月牙,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笑意,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仿佛踏在云端。
小步走到法芙娜身边,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
“您当时真的非常英勇。”
颂莉娅偏过头,看向身旁这位“龙族王子”,眼神里满是欣赏与笃定。
“为了保护我,您身体里爆发出了一股极其可怕的力量,连那位猎首大人都不是您的对手……”
她顿了顿,语气中染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惜:
“可能是因为流血过多……所以您一时记不太清当时的情景了,等过几日休养好了,自然就能想起来。”
法芙娜被这一番煞有介事的描述,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纤细修长的手掌,与所谓“爆发可怕力量”毫不相关……
但清澈的眼神中,竟然真的浮现出了几分迷茫的认同。
随后,颂莉娅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那氤氲的水汽,与浴桶中的米尔对上视线。
“米尔阁下。”
她微微屈膝,做了一个标准的提裙礼,金发柔顺着垂落下来。
“晚上好。”
米尔看到这位“腹黑乐子人”也踏进了营帐,头皮瞬间一阵发麻。
他的身体甚至比看到法芙娜时还要紧身,几乎是本能地又往水里缩了缩,连下巴都沉入了水中,只剩一双眼睛露在水面,像一只警惕的水獭。
“……怎么你也进来了?”
米尔的声音透过水泡传出,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无奈,“外面的护卫都是死人吗?干什么吃的!”
颂莉娅闻言,并没有露出半点尴尬,反而微微低下头,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
她脸上浮现出一抹楚楚可怜,又毫无破绽的温柔笑容。
“米尔阁下,别怪他们。”
她的声音放得极柔,语调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哀婉。
“是我太担心您了……听说您在审判台上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我心里实在着急,所以才不顾他们的劝阻,非要进来看看您。”
担心?
米尔翻了个白眼。
将头从水里抬起一些,露出嘴巴,没好气地把火头引向了一旁。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眼珠一转,将矛头精准地指向了法芙娜:
“你不如好好关心一下,这位为了你、和暗精灵血染了战袍的龙族勇士。”
法芙娜一听米尔提到自己,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便立刻挺直了腰板。
她像一个急于在长辈面前表现的少年一样,伸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甲,发出“铛”的一声闷响。
“我没事的!”
法芙娜的声音清亮中带着自豪。
“米尔阁下你看,我身上的伤都已经好了!龙族的恢复力可是很强的!”
颂莉娅顺着她的话,将目光转向法芙娜,绽放出一个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明媚温暖,足以让任何一个不知情的人都心生好感。
“嗯……法夫纳殿下的恢复能力,确实非常出众。”
她语气轻柔,眼神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
“就像那些游吟诗人传唱的英雄歌剧里的骑士一样,无论面对多么强大的敌人,最终都能凭借自己坚定的意志,获得胜利。”
法芙娜从未被人如此正经地夸赞过“骑士的英勇”,一时间竟有些不好意思……
她挠了挠后脑勺,那对白色的龙角微微低垂了下来,脸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
“没、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啦……”
米尔白了一眼法芙娜,为她的原生家庭而感到无奈。
然而,就在法芙娜稍稍放松警惕、沉浸在被夸奖的喜悦中时……
颂莉娅却突然转过身,迈着那双优雅得体的步子,缓缓走到了米尔的浴桶旁边。
她微微俯下身。
金色的长发顺着她的肩头滑落,发梢甚至轻轻拂过了浴桶外沿。
“米尔阁下今日指挥若定,运筹于千军万马之间,一定也辛苦了……”
颂莉娅的声音压得极低,那双翠绿色的眸子近距离地凝视着米尔,唇角带着一丝危险的撩拨。
“需要我,帮您揉揉肩吗?”
法芙娜的呼吸瞬间一滞……
她猛地转过头,那双灰色的眼瞳因为震惊而骤然瞪大,满脸无辜地紧紧盯着颂莉娅那只白皙的手,即将抚向米尔肩头。
“颂莉娅小姐!别……别这样……”
法芙娜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却又不知该如何阻止,只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米尔。
米尔同样眼角狂抽……
果断地往后一靠,整个人贴向浴桶的另一侧,干净利落地避开了颂莉娅那只伸过来的手。
“不用。”
他的语气冷淡而坚决。
“如你们所见,我现在好得很,除了想安静地泡个澡之外,没有任何需求。”
米尔顿了顿,毫不客气地补上一句逐客令:
“要是没有别的事,你们俩可以回去了。”
颂莉娅闻言,缓缓收回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脸上的表情似乎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轻轻叹了口气……
但眼底,却又闪过一抹戏谑的笑意。
仿佛今晚跑这一趟,逗弄一下米尔和法芙娜的反应,就足够她回味许久了。
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白色的法袍下摆,转过身,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到了法芙娜身边。
随即,颂莉娅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法芙娜的手臂。
“殿下。”
颂莉娅轻轻摇了摇法芙娜,语气恢复了那副温柔乖巧的模样。
“米尔大人今日确实是累了,需要好好休息,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法芙娜看到颂莉娅终于远离了那只浴桶,紧绷的肩膀这才彻底放松了下来……
依依不舍地回头望了浴桶里的米尔一眼,灰色的眼瞳里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咽了回去。
“那……米尔阁下,我们就先走了。”
法芙娜的声音乖巧了许多,“您……您要好好休息。”
米尔如释重负,整个人重新沉回温热的水中。
“晚安。”
颂莉娅挽着法芙娜的手臂,两人一前一后地朝着帐门走去。
厚重的门帘被掀开又落下,夜风短暂地灌入了一阵,又重新被隔绝在外。